第十六章：买家与商品

冰冷的枪口抵在沈妄的太阳穴上，特种兵的动作机械而高效。他没有反抗，只是默默地收紧了抱着江洄的手臂，将那个在他怀里不断咳出黑色血丝、身体冰冷得如同尸体的人，护得更紧了一些。

他们被强行带上了那架悬停在半空的黑色直升机。

厚重的机舱门在身后“轰”的一声关闭，将外面呼啸的海风、燃烧城市的焦臭、以及那座正在沉寂下去的孤岛，彻底隔绝。世界，瞬间陷入一种被螺旋桨巨大轰鸣声包裹的、令人窒息的嗡鸣之中。

机舱内灯光明亮，与外面的末日景象判若两个世界。

沈妄抱着江洄，被粗暴地按在一侧冰冷的金属长椅上。他的对面，陆寻摘下了通讯头盔，随意地扔在一边。他换下了一身狼狈的西装，穿上了一套笔挺的、肩上缀着银色星徽的黑色军装。暗金色的领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，将他衬托得高贵而冷漠，与之前那个戴着金面具的投机者、以及被流放海岛的青梅竹马形象，判若两人。

他优雅地交叠着双腿，白色的手套纤尘不染。他的手里，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支水晶质感的注射器。针管内，幽蓝色的药剂在灯光下流动，散发着诡异而蛊惑的光芒，正是拍卖会上那支“忘川”的升级版。

“很意外吗？沈少将。”陆寻开了口，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、从容的微笑。他的目光轻蔑地扫过沈妄身上破烂的作战服和狰狞的伤口，最后落在他怀中那个奄奄一息的人身上。

沈妄没有回答，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，死死地盯着他，像一头被拔了牙爪、却依旧凶悍的困兽。

陆寻似乎很享受他这种眼神。他站起身，慢条斯理地踱到沈妄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“自我介绍一下。陆寻，军部秘密科研处最高负责人，S级权限。同时，也是‘重生计划’，从一期到三期的……总设计师之一。”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，很清晰，像是在享受着揭露真相带给对方的冲击，“三年前那场所谓的‘实验事故’，不过是我为了摆脱那些老家伙的控制，顺便清理掉一批废品，给自己安排的一场假死脱身罢了。”

他口中的“废品”，自然包括那个死在火海里的0001号。

江洄在沈妄怀里不安地蜷缩成一团。强制共鸣带来的后遗症正在他体内疯狂肆虐，他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，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反复挣扎。但额角突突直跳的血管，和不断从喉咙里涌上的血腥味，都在昭示着他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。

陆寻的目光转向江洄，那眼神里没有了丝毫的温柔，只剩下一种看待完美作品的、狂热的审视。他晃了晃手中那支幽蓝色的针剂。

“你真的以为，当年在他身上做的，只是普通的绝育手术？”他对着沈妄，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，“我们真正的杰作，是在他的腺体里，植入了一种我们命名为‘N-7’的、信息素诱导型病毒。”

“这种病毒，会像最完美的寄生体一样，与Omega的腺体共生。它不会立刻杀死宿主，而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，一点一点地，吞噬他的中枢神经，破坏他的自我意识，直到最后，把他变成一具只会对特定信息素产生服从反应的、没有思想、没有过去的……活体兵器。”

沈妄的瞳孔，在那一瞬间，发生了剧烈的地震。

他低头，看向怀里那个正在承受着巨大痛苦的人。那张总是带着一丝疏离和清醒的脸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、生理性的痛楚。

陆寻欣赏着沈妄脸上一闪而过的、名为崩溃的情绪，继续用他那冰冷的、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语言，剖开最后一个、也是最残酷的真相。

“说起来，我还要感谢你，沈少将。阿洄之所以能撑到现在，还没有彻底变成一具行尸走肉，就是因为你的S级雪松信息素，在基因匹配上与他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契合度。你的每一次靠近，每一次信息素安抚，都在无意中，起到了延缓病毒腐蚀他神经的作用。”

“原来……”沈妄的喉咙里，发出一阵嘶哑的、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，“我一直以为的保护，其实……只是在延缓行刑。”

他那双看过无数次生死、经历过无数次血战的眼睛里，第一次，流露出一丝茫茫的、无措的绝望。

他死死地盯着陆寻手中的那支针剂，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
“这个？”陆寻举起针剂，对着灯光，欣赏着那幽蓝色的光泽，“你可以称它为解药，当然，它也是更完美的毒药。只要注射了它，‘N-7’病毒会被彻底中和，他的命能保住。”

他顿了顿，脸上露出一个恶魔般的微笑。

“但是，他也会彻底忘记过去的一切，包括你。他的意识将重新格式化，变成一张绝对空白的白纸，然后，植入新的底层指令——绝对忠诚于我。他会成为一个崭新的、完美的、只属于我一个人的‘钥匙’。”

机舱内的空气，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了。

陆寻将那支决定着江洄未来的注射器，轻轻地、像丢一件无足轻重的玩具一样，抛到了沈妄的怀里。

“选吧，沈妄少将。”他重新坐回对面的座椅上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，“是选择让他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活死人，继续活下去。还是，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，在你怀里，被病毒和痛苦一寸一寸地吞噬干净，痛苦地死去？”

“二选一，你没有第三个选项。”

注射器冰冷的管身，硌在沈妄的手背上。那幽蓝色，像地狱里盛开的、最美丽也最恶毒的花。

时间仿佛静止。

“呃……”

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痛苦的呻吟，从沈妄怀中传来。

江洄在剧痛的间隙，恢复了一丝模糊的意识。他看不清东西，也听不清声音，但他能闻到沈妄身上那股让他安心的雪松味，和他手上那支针剂散发出的、带着威胁的化学气味。
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但他本能地、害怕那个东西。

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，抬起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，死死地抓住了沈-->> 妄胸前的衣领。他的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地陷了下去，甚至划破了沈妄的皮肤，几颗细小的血珠从布料下渗出，与他身上那股濒死的、带着血腥味的夜来香混合在一起。

他抬起那双已经涣散的、蒙着水雾的眼睛，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妄的脸，嘴唇翕动，发出了自他们相遇以来，第一句、也是唯一一句的哀求：

“别……别让我……忘了你……”

那声音轻得像羽毛，却重如万钧，狠狠地砸在了沈妄的心上。

沈妄看着怀里的江洄。

那双总是带着戒备、带着算计、带着冰冷清醒的眼睛，此刻，只剩下最纯粹的、最原始的、对被遗忘的恐惧，和对他的全然依赖。

沈妄缓缓地、缓缓地，拿起了那支幽蓝色的注射器。

他的指尖，轻轻地抚过江洄因为痛苦而紧蹙的眉心。

陆寻的嘴角，勾起了一抹胜利者的、残忍的笑容。

然而，下一秒，沈妄的动作，却让他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。

沈妄接过了注射器，拔掉了针帽，但他没有将那尖锐的针头对准江洄。而是手腕一转，在陆寻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中，没有丝毫犹豫地，将那整整一管致命的幽蓝色药剂，狠狠地、直接扎向了自己脖颈侧面的大动脉！

他没有给江洄注射。

他把这唯一的、带着魔鬼契约的“解药”，注入了他自己的身体里。

“噗——”

针头没入血肉。幽蓝色的液体，被他用拇指狠狠地、一推到底。

“你疯了！”

陆寻的脸色骤然剧变，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，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慌失措的表情，“那是针对Omega腺体病毒设计的基因药剂！Alpha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，你会——！”

他的话还没说完。

“呃啊——！”

沈妄的身体，如同被注入了高压电流，开始剧烈地、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。他仰起头，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。他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，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赤红，滚烫的汗珠大颗大颗地从他额头滑落。

但他没有倒下。

就在那剧烈的抽搐中，他猛地转过头，一双彻底被血色覆盖的、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的眼睛，死死地锁定了对面的陆寻。

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后、选择自爆的猛兽，猛地扑了过去。

机舱内那股原本冷冽的雪松信息素，在这一瞬间彻底失控、崩坏，变得暴虐、混乱、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。更诡异的是，在那狂暴的雪松味里，竟然还夹杂着一丝属于江洄的、被强行掠夺融合的、凄厉的夜来香。

“砰！”

陆寻被他狠狠地扑倒在地，后脑勺重重地磕在金属地板上。

沈妄那双因为注射了异种基因药剂而变得滚烫、力量暴增的手，死死地掐住了陆寻的喉咙。

“把解药……”

他的声音，不再属于人类。那嘶哑得如同两块金属在摩擦的、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声音，回荡在轰鸣的机舱里。

“……交出来。”

“警告！警告！机体失衡！自动驾驶已解除！”

直升机在高空中，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冲撞，而发生了致命的倾斜。驾驶舱里，所有的仪表盘都在疯狂地闪烁着红色的警报。

整架直升机，如同断了线的风筝，开始向下急速坠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