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ame: 绝育实验手记
Author: 莹莹很高冷

第十三章：无人之境

飞机以一个自杀式的角度撞入海面。

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机舱撕裂成无数碎片。冰冷、黑暗的海水以雷霆万钧之势涌入，将所有的一切——座椅、残骸、以及人的身体——无情地吞噬、抛卷。

江洄的意识在撞击的瞬间就已中断。当他被冰冷的海水呛醒时，四周是一片死寂的黑暗。肺部像被撕开一道口子，剧痛随着每一次徒劳的呼吸而加剧，本能地向上挣扎，却只抓到一片虚无。咸涩的海水倒灌进他的口鼻，窒息感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，将他拖向更深、更冷的深渊。

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之际，一只有力的手穿过混乱的水波，像一把烧红的铁钳，死死地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
那只手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，将他从下沉的趋势中拽住，然后强硬地、一路向上拖去。

“哗啦——！”

江洄的头被猛地拖出水面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，吐出的不仅是海水，还有带着血丝的泡沫。新鲜但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，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视线在黑暗中难以聚焦。

“别吞水，用鼻子呼吸。”

沈妄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，沙哑，疲惫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。

江洄这才发现，他被沈妄用一只手臂揽着，两人正趴在一块尚能漂浮的、巨大的飞机机翼残骸上。四周，是望不到边际的、如同黑丝绒般起伏的海面，更远处，城市燃烧的火光已经被地平线所吞没，只在天边留下一抹不祥的暗红色。

夜风夹杂着海水的湿气，吹在湿透的衣物上，寒意刺骨。江洄身上的热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。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，牙齿上下打颤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。

沈妄察觉到了他的异样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，让两人贴得更近，用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为江洄挡住大部分的海风。他的雪松信息素因为主人的虚弱和海水的浸泡而变得有些紊乱，但依旧固执地散发出来，试图包裹住那缕在寒冷中几乎要熄灭的夜来香。

他们就像是被世界遗弃的孤岛，趴在一块随时可能沉没的残骸上，随着未知的洋流，漂向未知的远方。

当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，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，一座被绿色植被完全覆盖的岛屿轮廓，出现在他们的视野尽头。

两人几乎是靠着最后的一丝意志力，手脚并用地划动着海水，将那块机翼残骸当作临时的木筏，耗费了数个小时，终于在体力耗尽之前，爬上了那座无人岛的沙滩。

江洄一沾到坚实的地面，便再也支撑不住，整个人瘫软在粗粝的沙地上，像一条被冲上岸的、濒死的鱼。

这里没有信号，没有建筑，没有一丝一毫人类文明的痕迹。放眼望去，只有茂密到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，怪石嶙峋的礁石，以及绵延到视线尽头的、被海浪冲刷了千万年的白色沙滩。

湿透的作战服和长袍紧紧贴在身上，黏腻而冰冷。海风从林间穿过，带着植物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，却也带走了他们身上仅存的温度。

江洄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，他蜷缩在沙地上，身体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幅度剧烈地颤抖着。失温，比任何伤口都更致命。

沈妄的情况稍好一些。他踉跄地站起身，迅速勘察了周围的环境。他从被海水泡得发胀的战术背包里，翻出一个经过防水处理的急救包。红色的保温毯被展开，薄得像一层锡纸，但披在江洄身上，却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。

沈妄没有犹豫。他撕开自己身上已经破烂不堪的作战服，露出精壮但布满细小伤痕的上身，然后走到江洄身边，强行将那个已经有些意识模糊的人从沙地上捞起，紧紧地、不留一丝缝隙地搂进自己的怀里。

“放……开……”江洄的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抗拒声，他本能地想要推开这个灼热的、充满侵略性的热源。

沈妄没有理会他的挣扎。他用双腿夹住江洄不断打颤的腿，双臂如同铁箍般将他禁锢在胸前，让彼此的皮肤紧密相贴。这是一个纯粹的、为了传递体温而存在的姿态，没有任何情-色的意味，只有最原始的、求生的本能。

江洄的抗拒在极致的寒冷面前显得脆弱而不堪一击。身体的本能最终战胜了理智。那股从沈妄身上传来的、稳定而强大的热量，像久旱的甘霖，让他无法抗拒。他不再挣扎，而是像所有趋暖的生物一样，无意识地、整个人都向着那唯一的火源缩了过去，将冰冷的脸颊埋进了沈妄还带着海盐味的、温热的胸膛。

在这一刻，那股霸道的、总是带着压迫感的雪松信息素，第一次显得如此柔软，如此……令人安心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江洄的体温终于渐渐回升，颤抖也慢慢平息了下来。

沈妄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。他低头，看着怀中那个呼吸变得平稳、因为体温回暖而陷入昏睡的人，漆黑的眼眸里，神色复杂。

他的个人加密终端在坠机和海水的双重洗礼下，大部分功能已经失灵，但军用级别的坚固外壳和核心芯片，依旧让它保留了接收微弱卫星信号的能力。

屏幕在闪烁了几次后，勉强亮起。一条新的信息，正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。

是陆寻在飞机坠毁前，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。

那是一张照片，一张被保存在军部绝密档案里的、陈旧的医疗记录。照片上，一个年幼的、瘦骨伶T恤的男孩，正躺在冰冷的金属实验台上，手臂上插着数根粗大的针管，鲜红的血液被源源不断地抽出。男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那双空洞的、不属于孩童的眼睛，正对着镜头。

照片下面，附着陆寻的一句留言，像淬了毒的匕首，精准而恶毒：

“沈妄，看清楚。你怀里抱着的，不过是一个用无数针剂和手术刀堆砌起来的、人造的怪物。他的每一滴血，每一个细胞，都散发着实验室的恶臭。抱着这样的东西，你不觉得恶心吗？”

沈妄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张照片，和那行字。

他没有回复，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愤怒或厌恶的表情。他只是抬起手指，将那条信息，连同那张刺眼的照片，彻底删除。

然后，他收紧了手臂，将怀里熟睡的人，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
夜幕降临。

海浪的声音变得温柔，潮水退去后的沙滩上，一堆篝火“噼啪”地燃烧着，橙红色的火焰驱散了黑暗与寒冷，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
江洄已经醒了。他身上裹着那张保温毯，靠在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巨大岩石旁，手里捧着一个用军刀削成的、盛着热水的简易木碗。水是沈妄用急救包里的过滤装置收集的雨水，烧开后，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。

他什么也没吃，只是盯着那跳动的火焰，不知道在看些什么。

“我可能……真的活不长。”

沉默了很久之后，江洄突然开口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很平，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，平静得近乎残酷。

沈妄正在用军刀处理一条他下午从礁石缝里抓到的海鱼，闻言，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，只是抬起眼皮，看了他一眼。

江洄没有看他，依旧盯着篝火。

“那个所谓的‘绝育实验’，不仅仅是剥夺了我作为Omega生育的可能。”他慢慢地说着，像在揭开一个早已溃烂流脓的伤疤，“为了防止实验体因为失去生育功能而产生信息素紊乱，他们在我的腺体里，植入了一个微型的人工激素泵，以及……一个与其绑定的‘自毁程序’。”

他扯了扯嘴角，那弧度里看不出是笑还是自嘲。

“这个程序，让我对军部特制的、含有特定编码的抑制剂产生了生理依赖。一旦离开这种抑制剂超过一个特定的周期，我的身体机能就会开始不可逆地衰竭，信息素会从内部开始攻击我的神经系统，直到彻底崩溃。”

“就像现在这样，”他伸出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、苍白的手指，在火光前摊开，“一点一点地，慢慢烂掉。”

篝火“噼啪”一声，爆出一团火星。

“所以，陆寻说的没错。我只是个人造的、有保质期的怪物。”他最后总结道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沈妄手中的军刀，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。他将那条处理了一半的鱼扔在一边，站起身，走到江洄面前，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中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。

他蹲下身，与江洄平视。

“那我就把你的命，”他打断了江洄所有未尽的话语，声音因为一天的奔波和烟熏火燎而沙哑得厉害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坚定，“从那个狗屁程序手里，抢回来。”

深夜，海岛上万籁俱寂，只剩下潮汐与虫鸣。

江洄最终还是因为身体的极度虚弱，在篝火旁沉沉睡去。他睡得很不安稳，眉心紧蹙，嘴里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、痛苦的呻吟。

沈妄没有睡。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，守在篝火旁，一边为火堆添柴，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黑暗的丛林。

借着篝火微弱的光和头顶清冷的月光，他轻轻拨开江洄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，然后，他的目光落在了江洄那截因为睡姿而完全暴露出来的、白皙的后颈上。

那块皮肤上，除了那串代表着“实验体七号”的丑陋编码“EX-07”之外，在编码的下方，还有一行极其微小的、几乎与皮肤纹理融为一体的、像是用高精度激光刻上去的英文字母。

如果不是借着特定的角度和光线，根本无法察觉。

沈妄的瞳孔微微收缩。他凑得更近，几乎屏住了呼吸，才辨认出那行小字。

“Project: Rebirth”

——重生计划。

就在这时，一阵极其轻微的、树叶被踩动的声音，从不远处黑暗的树丛后传来。

沈妄的身体瞬间绷紧，手已经无声地按在了身边的军刀上。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，在丛林的阴影深处，两点幽幽的、绿色的光芒，正死死地盯着他们。

那不是野兽的眼睛。野兽的眼睛里，只有捕猎的凶光与原始的欲望。

而那双眼睛里，却充满了复杂的、属于人类的情感——警惕、好奇、以及一丝……深藏的敌意。

那是一个人。

第十三章无人之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