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用越野车驶离繁华的市区,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上,窗外的雨势渐小,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丝,在车灯的照射下划出无数道银线。最终,车子在一栋矗立于半山腰的公寓楼前停下。
这栋楼通体由灰色混凝土浇筑而成,线条简洁利落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,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清,像一座孤岛。
沈妄熄火,解开安全带,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。他没有催促,也没有看向副驾,只是径自下车。江洄几乎在他关上车门的瞬间就推开了另一侧的车门,跟了下来。
山间的空气比市区要湿冷得多,带着草木被雨水冲刷后的清新,也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。江洄身上的衣服半干不湿地贴在皮肤上,冷风一吹,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。
沈妄走在前面,步伐稳健,军靴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磁卡,在单元楼的门禁上刷了一下,“滴”的一声轻响,厚重的玻璃门解锁。
公寓内部的走廊很长,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盏盏亮起,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。整个过程,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。
沈妄的公寓在三楼。他用同样的磁卡打开房门,一股长期无人居住而积攒下的冷意扑面而来。
屋内的布局一目了然。极简的黑白灰配色,陈设寥寥无几,所有的家具都带着利落的直线条。地面光洁如镜,几乎能倒映出人的影子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、长期空置的味道。这里不像一个家,更像一个刚刚出厂、等待交付的样板间。
沈"砰"地一声,身后的门被关上,彻底隔绝了走廊的光线。客厅陷入一片黑暗,只有窗外城市遥远的灯火,在地板上投下一点微弱的、惨白的光斑。
沈妄没有开灯,他似乎很熟悉这里的黑暗。他走到玄关的柜子旁,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什么东西,然后转身朝江洄的方向丢了过来。
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家居服,带着崭新的布料气味,准确地落在了江洄怀里。
“浴室在左手边,自己去洗。”沈妄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比这房间的温度还要冷上几分。
江洄抱紧了怀里的衣服,没有作声,只是凭借着微弱的光线和良好的方向感,摸索着找到了浴室的门。
浴室同样是极简的风格,墙壁和地面都铺着哑光的大理石砖。热水几乎是瞬间就冲了下来,温热的水流覆盖住冰冷的皮肤,带走了身体上的寒意,却冲不散心头的戒备。
蒸腾的雾气很快模糊了镜面,也模糊了江洄的视线。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,任由热水冲刷着身体。肋下的伤口在热水的刺激下泛起细密的刺痛,提醒着他不久前经历的追杀。
他抬起左臂,在明亮的浴霸灯光下,手臂内侧皮肤下,一道极浅、极细的纹路显现出来。那是一串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编码:EX-07。
实验体七号。
这个烙印,像一道永远无法摆脱的诅咒,从他被带进那个白色实验室的第一天起,就刻在了他的身体里,也刻在了他的命运里。他下意识地用右手覆在那串编码上,指腹用力地摩挲着,仿佛想把它从皮肤上抹去。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落,滴在冰冷的瓷砖上,碎成一片。
当江洄裹着浴巾从浴室走出来时,客厅的灯已经打开了。刺目的白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。
发梢的水珠顺着他的脖颈滑落,没入锁骨的凹陷处。被热水蒸腾过的皮肤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,与他平日里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。空气中,一丝若有若无的夜来香气味,混合着沐浴露的清香,悄然弥散开来。
沈妄正背对着他,站在厨房开放式的吧台前倒水。他已经脱掉了那件湿透的军装外套,只穿着一件黑色的作训T恤,紧实的布料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背部肌肉线条。
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,他倒水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,江洄闻到空气中的雪松味变浓了。那股冷冽的气息不再像在车里时那样具有侵略性,而是变得更厚重、更沉凝,像一道无形的墙,将他包裹起来,也同时将他与外界隔绝。
沈妄在用自己的信息素,压制自己身体里被Omega信息素勾起的、不该有的反应。
这种压制,却像一种反向的催化剂,将江"诱"发出的、那丝本已微弱的夜来香,一点点从雪松的包围中逼迫出来,变得更加清晰,更加……诱人。
就在这两种信息素进行着无声的角力时,沈妄放在吧台上的军用通讯器突然响了起来,尖锐的蜂鸣声划破了室内的寂静。
沈妄转过身,拿起通讯器。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在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,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
他接通了通讯,对面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,冰冷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金属:
“沈妄少将,目标已确认在你处。根据最高指令,该实验体属于A级高危对象,信息素存在不可控的异变风险,不能在你私人住所停留超过12小时。明天早上八点,特勤部会派人过来移交。”
沈妄的目光越过通讯器,落在了不远处的江洄身上。江洄刚刚换上他给的家居服,宽大的衣物套在他身上,显得有些空荡,更衬得他身形单薄。
沈妄的视线从他滴水的发梢,滑到他泛红的耳廓,最后定格在他微微抿起的嘴唇上。
“收到。”
他只回了这两个字,便切断了通讯。
客厅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。
沈妄将通讯器扔回吧台,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。他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,然后朝着江洄的方向走过来。
江洄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怀里抱着一杯刚接的热水,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,却无法温暖他冰凉的指尖。他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,状似不在意地开口:
“你们军部,是不是打算把我像小白鼠一样关起来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带着一丝不易察る的嘲讽。
沈妄在他面前站定。他比江洄高出一个头,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江洄整个人笼罩。他没有回答江洄的问题,而是向前踏了一步。
仅仅一步之遥。
更浓郁、更低沉的雪松信息素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。那不再是压制,而是一种警告。一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、不容反抗的威慑。空气仿佛都凝固了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江洄的呼吸一滞,被迫仰起头,对上沈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“你现在是我监管的对象。”沈妄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金属摩擦般的质感,“只要你听话,就不会有事。”
那句“听话”,他说得轻描淡写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江洄的耳膜上。那不是安抚,更不是承诺,而是一条冰冷的锁链,无形地扣在了他的后颈上,扣在了他那块光滑得异样的皮肤上。
夜深了。
江洄躺在客房那张硬得像木板的床上,翻来覆去,毫无睡意。
这个房间和客厅一样,空旷、冰冷,没有任何属于私人的痕迹。他身上盖着一床浆洗得过分干净的被子,鼻尖萦绕的,却是若有若无的雪松气息,以及自己身上那被强行压制后、蠢蠢欲动的夜来香。
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,让他更加烦躁。
他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。所谓的“移交”,用脚趾头想也知道,等待他的会是什么。他必须在明天早上八点之前,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,或者,找到能让他活下去的筹码。
他悄无声息地从床上坐起来,赤着脚,踩在冰冷的地板上。他轻轻拉开房门,像一只幽灵,融入了客厅的黑暗。
客厅里那个显眼的文件柜,或许藏着什么有用的信息。
然而,就在他蹑手蹑脚地路过主卧门口时,一阵极度压抑的、粗重的喘息声,从门缝里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。
那声音很低,如果不是在这寂静的深夜,根本无法察觉。那是一个alpha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的动静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痛苦的颤抖,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在将烧红的铁块从肺里吐出来。
易感期。
沈妄的易感期,被他自己的信息素提前催发了。
江洄的脚步顿住了。他站在主卧门外,一动不动。黑暗中,他的手指一点点攥紧,直到骨节泛白。
他没有求救。
这个强大的、克制的、无懈可击的S级Alpha,宁愿一个人在房间里硬扛着易感期的折磨,也没有向外发出一点信号,没有去寻找任何一个可以安抚他的Omega。
空气中,那股被压制了一整晚的夜来香,在主人心绪动摇的瞬间,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,无声地、缓慢地,从他的腺体里溢出,一丝一缕地,朝着那扇紧闭的门扉蔓延而去。
江洄忽然意识到,这个看似掌控一切的男人,或许,并非如他表面上那般,无懈可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