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洄是被冻醒的。
并非客房的窗户没有关严,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无孔不入的寒意。他睁开眼,天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在深灰色的墙壁上切割出几道惨白的亮痕。
公寓里静得可怕。
他赤脚踩在地板上,冰凉的触感让他脚趾蜷缩。空气不再是昨夜那种空置的清冷,而是被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味所填满。
雪松。
但不再是之前那克制而冷冽的气息。此刻的雪松味,像是被极度浓缩后又强行撕裂,散发出一股近乎焦糊的苦涩。那味道厚重得如同实质,压迫着他的每一次呼吸,让他的胸腔都感到一阵沉闷的刺痛。
他拉开客房的门,客厅的情形让他脚步一顿。
餐厅的吧台上,放着一个餐盘。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,一个单面煎的太阳蛋,旁边还有一杯牛奶。典型的军人式早餐,高效、精准、毫无花哨。但此刻,牛奶表面已经凝起一层薄薄的奶皮,吐司的边缘也因为失水而微微卷曲。
它们已经冷掉了。
沈妄不在。
一种被猛兽环伺的本能,让江洄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他没有走向餐桌,也没有去搜寻那个文件柜,他的视线被主卧那扇虚掩的门牢牢吸附。
门缝里透出的黑暗,比公寓里任何一个角落都要深沉。
昨夜那压抑的喘息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。他一步一步,无声地挪了过去,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。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,将身体贴近冰冷的墙壁,从那道不足一指宽的缝隙向里望去。
主卧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。
房间里唯一的光源,来自床头一盏最暗的夜灯。沈妄就靠在床头,他甚至没有脱掉昨天的作训T恤。黑色的布料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着他起伏的胸膛和腹部。领口被他自己扯开了两颗扣子,露出线条凌厉的锁骨,以及锁骨下方一道狰狞的、早已愈合的旧伤疤,像一条蛰伏的蜈蚣。
他的额发湿透了,一缕缕地黏在饱满的额角,水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滚落,砸进深色的衣料里,洇开一小片更深的痕迹。他的嘴唇毫无血色,却被他用牙齿死死咬住,下唇甚至被咬出了一道血痕。他的整个身体都在以一种极细微的幅度战栗,那是肌肉因过度紧绷而产生的痉挛。
他在对抗什么。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,对抗着某种足以冲垮一切理智的、来自生理本源的狂潮。
就在江洄屏息观察的瞬间,他后颈的腺体猛地一烫。
一股不受控制的夜来香气味,甜腻而柔软,从他的皮肤下挣扎着溢出。这并非他的本意,而是一个Omega在感知到顶级Alpha濒临失控的求偶信号时,最原始、最无法抗拒的生理应和。
他的信息素像一条细细的、柔软的丝线,飘过门缝,缠向那片苦涩浓重的雪松海洋。
两种信息素在狭窄的走廊里无声地碰撞、纠缠。
江洄的身体软了一下,几乎要靠不住墙壁。他本该恐惧,本该立刻逃离这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药桶。可是在那片狂暴的雪松气息深处,他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东西。
那不是攻击性的压制,也不是侵略性的索取。
那是一种濒临崩断的弦,在发出最后悲鸣般的震颤。一种无声的、绝望的……求救。
这个认知让他心脏骤停。
他必须离开这里。
江洄猛地转身,理智压过了那瞬间的动摇。他不能留在这里,不能成为这个失控Alpha唯一的发泄口。然而,他转身的动作太过仓促,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摆在走廊尽头的一个细颈陶瓷花瓶。
“哐当——!”
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公寓里炸开,尖锐得刺耳。
几乎在同一秒,主卧里那个紧绷到极致的身影猛地一震。沈妄抬起头,一双眼睛穿透门缝的黑暗,精准地锁定在江洄身上。
那是一双完全被欲望和痛苦染红的眼睛,属于人类的理智被压缩到最边缘,只剩下野兽般的猩红。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江洄甚至忘记了呼吸。他眼睁睁地看着沈妄用手臂撑着床,摇晃着站了起来。
在沈妄抬头的瞬间,江洄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家居服袖口,顺着他僵直的手臂向下滑落。清晨惨白的光线,精准地照亮了他小臂内侧那片细腻的皮肤。
一串由冰冷的字母和数字组成的编码,清晰地暴露在空气中。
EX-07。
沈妄的动作停住了。那双猩红的眼睛里,风暴在凝聚。
他一步一步,从主卧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他的步伐不稳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。浓郁到发苦的雪松味随着他的靠近而扑面而来,几乎要将江洄溺毙。
江洄没有动,他只是站在那里,站在一地惨白的陶瓷碎片旁边。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准备迎接任何可能到来的冲击。逃跑已经没有意义。
沈妄在他面前停下,距离近得能让江洄感受到他身上灼人的体温,和呼吸里喷出的、带着血腥味的热气。
那只因为极力克制而青筋凸起的手,缓缓抬了起来。
江洄的睫毛颤抖了一下,但他没有躲。
然而,那只手并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掐住他的脖子,或者撕开他的衣服。沈妄的手指顿在了半空中,然后,以一种近乎迟缓的动作,轻轻落在了他的手臂上。
温热粗糙的指腹,带着微微的颤抖,擦过那串冰冷的编码。那触感轻得像一片雪花,却又重得像一座山。
“他们把你当东西刻上去的?”
沈妄的嗓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,每一个字都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,混杂着压抑的喘息。
江洄的睫毛再次剧烈地颤动了一下,他依旧没有躲开。
沈妄最终没有再碰他。
他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,猛地收回手,踉跄着后退了一步,然后用后背重重地靠在了对面的墙壁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转过头,不再看江洄,只是将脸埋进墙壁的阴影里。
“出去,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像是在对江洄说,又像是在命令自己,“把门锁好。”
门在江洄面前被“咔哒”一声关上。
并非沈妄关的,而是江洄自己,遵从了那个命令。他转动门把手,将那扇厚重的门板合拢,然后,将外面锁舌旋钮拧死。
做完这一切,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整个人靠在了冰凉的门板上。
心脏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,快得几乎要撞断他的肋骨。
门板的另一侧,是足以吞噬一切的、一个S级Alpha失控的易感期。而他,一个高纯度的Omega,是这场风暴唯一的解药,也是最完美的祭品。
他突然意识到——
这个Alpha,这个明明可以将他按在地上、强行标记他来度过地狱般易感期的男人,却选择将自己一个人,关进了最深、最黑的房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