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将整座城市的霓虹搅成一滩模糊的浓彩。
冰冷的雨水混着血水,顺着江洄的下颌线滑落,滴进他早已湿透的衣领。肋下的伤口在奔跑中裂开,钝痛感一下下地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。口袋里,那支已经推到底的空抑制剂针管,随着他踉跄的步伐,与大腿的皮肉碰撞出细微又绝望的声响。
身后,几道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正踏碎水洼,由远及近,像是催命的鼓点。
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回头。肺部火烧火燎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味道。视野边缘开始发黑,巷子尽头的路灯光晕在他眼前扭曲、旋转,成为唯一的光源。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朝着那片光亮冲了过去。
“砰——”
一声闷响,他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块冰冷坚硬的金属。惯性让他顺着光滑的车门滑倒在地,溅起一片冰凉的泥水。额头磕在车身上,带来一阵眩晕。
这是一辆通体漆黑的军用越野,粗犷的线条和厚重的装甲在雨幕中透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,像一头蛰伏在暗夜里的钢铁巨兽。
车内,一道细微的电机运作声响起。深色的车窗平稳地降下,切割开流淌的雨水,露出一张轮廓分明、毫无情绪的脸。
是沈妄。
他的目光从车载屏幕的军用地图上移开,落到车外狼狈不堪的身影上。眼神平静,像在审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。
江洄用手臂撑着满是积水的地面,试图站起来。雨水将他的黑发粘在惨白的脸颊上,几缕发丝甚至贴住了睫毛,水珠顺着往下滚,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。他仰起头,对上沈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嘴唇被自己咬得毫无血色,却依旧固执地绷成一条直线。
“借过一下。”
他的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破碎,但声线里那股清冷的质感并未被狼狈掩盖。
沈妄的眉峰未动,对于这种在混乱城区里发生的意外,他早已司空见惯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他的手指微动,正准备升上车窗。
就在这时,一丝极淡的气味,被雨水浸泡、稀释后,顽固地钻入了他的鼻腔。
那不是雨水的腥气,也不是城市角落里垃圾腐败的酸臭。那是一种……在湿漉漉的泥土气息之下,暗自涌动的甜香。像是在午夜无声绽放的花,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、诱人堕落的靡丽。
夜来香。
沈妄的动作停顿了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,江洄的身体猛地一颤。一股无法抗拒的燥热从他尾椎骨的末端轰然炸开,瞬间席卷四肢百骸。腿一软,刚刚撑起一半的身体重重跪了下去,膝盖与粗糙的水泥地面碰撞,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他知道,抑制剂彻底失效了。
身体内部的防线正在一寸寸崩溃,被压抑了多年的Omega本能,正叫嚣着冲破牢笼。他自己的信息素气味,像浓得化不开的蜜,从后颈的腺体处丝丝缕缕地溢出,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阵的恶心和晕眩。
沈妄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。
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股甜香陡然爆发的过程,纯度高得惊人。这不再是需要费力分辨的暗香,而是一种具备侵略性的、赤裸裸的信号。即便是他这种久经沙场的S级Alpha,常年被冷冽的信息素包裹,此刻也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起来,一股陌生的燥意从腹部升起。
一个Omega。
一个正在失控的、高纯度的Omega。
后方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巷口,伴随着粗俗的叫骂:“妈的,人呢?刚才明明往这边跑了!”
“分头找!他中了药,跑不远!”
死亡的威胁从身后逼近,江洄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。他下意识地向后缩去,想要躲回更深的黑暗里。
然而,一只手更快地从车窗里伸了出来。那只手骨节分明,干燥而温热,精准地扣住了他的上臂。力道之大,不容他有任何反抗。
沈妄几乎没用什么力气,就将浑身湿透、体重轻得不可思议的江洄从车外拽了进来。
“砰!”
沉重的车门被关上,将暴雨和追兵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。
世界瞬间安静下来。
而车内这个狭小密闭的空间,则在瞬间变成了两种顶级信息素激烈交锋的战场。
夜来香的甜腻在失去雨水的压制后,彻底爆发开来,像无数条柔软的藤蔓,缠绕、攀附、渗透着车内的每一丝空气,试图将一切都拖入欲望的深渊。
沈妄的脸色沉了下来。这种被低阶本能挑衅的感觉,让他极度不悦。
一件带着他体温的黑色军装外套被毫不客气地扔到了江洄的头上,盖住了他大半个身体。紧接着,一股冷冽、清寂的气味,如同寒冬清晨的第一场雪,从驾驶座上释放出来。
雪松。
那气味并不浓烈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与霸道。它没有与夜来香融合,而是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那片甜腻的浓雾,将濒临崩溃的香气强行压制、驱散、净化。
空气中那股令人发狂的甜腻迅速褪去,只剩下雪松冷峻而干净的气息,以及……雪松气味下,被压制得瑟瑟发抖的一丝残存花香。
Alpha对Omega的绝对压制。
江洄蜷缩在宽大的副驾驶座上,身体被那件散发着雪松气息的外套包裹着。属于Alpha的强大气息无孔不入,既像一种保护,又像一种更高级的禁锢。他身体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热潮被强行镇压下去,四肢百骸的叫嚣也平息了,只剩下阵阵虚弱的战栗。
他攥紧了外套的边缘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。短暂的清明让他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——从一个猎场,掉进了另一个更危险的、属于顶级掠食者的领地。
他侧过头,看着沈妄冷硬的侧脸轮廓,雨夜的流光在他脸上划过,明暗不定。一种比被追杀更深的恐惧,从他心底最深处蔓延上来。
“……别标记我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,几乎湮没在引擎启动的低吼声里。
沈妄目视前方,修长的手指扣在方向盘上,指节因为刚才的用力而微微凸起。他没有看江洄,仿佛身边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。
“放心,”他的嗓音冷淡得像他信息素的味道,“我对你这种麻烦的Omega没兴趣。”
越野车平稳地驶离路边,黑色的车身悄无声息地融入深沉的雨幕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巷口那几个追兵的身影,在后视镜里迅速变成几个模糊的黑点,最终被彻底甩在身后。
车内重新恢复了宁静,只有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。
江洄紧绷的神经终于在安全的环境和Alpha信息素的强制安抚下松弛下来。伤口的疼痛、抑制剂失效的后遗症、以及精神上的极度疲惫,如潮水般将他淹没。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昏沉,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来,头一歪,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。
即便在昏睡中,他后颈的腺体依然不安分地微微发烫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散发着微弱却执着的热度。
红灯亮起,车子平稳地停下。
沈妄的余光扫过副驾上的人。江洄的睡颜并不安稳,眉头依旧微蹙着。他的头因为车子的停顿而微微偏向另一侧,露出了光洁的后颈。
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,本该属于Omega的、用于承载标记和信息素交换的腺体部位,却光滑得有些异常。没有成熟Omega腺体应有的、微微隆起的形态和淡粉色的痕色。那里的皮肤,平整得就像身体上任何一处普通的皮肤。
沈妄的眼神暗了一瞬,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,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。
他收回视线,重新望向前方变换的信号灯。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骨节再次分明地凸显出来。
车厢里,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低声自语:“绝育实验体……原来真的存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