鹤眠清堕 第二章 同堕魔渊,寸寸追悔
周身魔气翻涌的刹那,玉清山众仙哗然不止。苏念僵在原地,眼眶通红,望着亲手卸下仙冠、散尽仙泽的周鹤眠,嘴唇翕动,终究半句挽留也说不出。在他眼中素来威严正道的掌门师尊,竟为一介魔主,甘愿自弃千年修为与名门身份。
沐清也愣住了。
漆黑的魔瞳微微收缩,方才蓄满恨意与凉薄的心神,猛地一颤。他设想过周鹤眠抵抗、对峙、甚至拼死护着玉清与苏念,唯独没想过,这人会如此干脆地选择弃了一切,走向泥泞黑暗。
黑雾流转,将两人周遭与外界彻底隔绝。周鹤眠一步步走近,昔日不染尘埃的白衣很快被浓重魔气浸染,染上暗沉色泽。他伸出手,想要触碰沐清的脸颊,动作小心翼翼,带着近乎卑微的试探。
“清清,别怕。从此,我与你一处。”
指尖将至,沐清却猛地偏头避开,周身戾气骤然暴涨,逼得周鹤眠下意识收回手。少年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,魔纹在脖颈间隐隐跳动:“周掌门倒是洒脱。前半生守正道、护弟子,如今说弃就弃,莫不是觉得,这般做便能抵消过往所有亏欠?”
他受过的冷待、病痛、流言、当众折辱,还有那颗被反复碾碎的心,岂是一句“随你入魔”就能抹平的。
周鹤眠心口酸涩,喉间发紧。他清楚,如今的自己,没有资格奢求原谅。“我知晓错难弥补,不敢求你立刻释怀。往后岁月漫漫,我陪在你身侧,任你罚,任你怨,只别再将我推开。”
沐清嗤笑一声,转身化作一道黑雾,径直往远处连绵的魔渊飞去。“随我可以,但若想再做从前那般温情师徒、枕边之人,你想都别想。既入魔途,便守魔的规矩,别拿你那套仙门道义来烦我。”
话音落,身影已然消失在天际。
周鹤眠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,轻叹一声,提步紧随其后。从此,玉清山再无掌门周鹤眠,魔道之中,多了一位自甘堕落的前仙尊。
魔渊之地终年不见天日,阴风呼啸,戾气蚀骨,与仙气缭绕的玉清山判若两个天地。这里没有暖炉灵药,没有清风云海,只有永无止境的阴冷与黑暗。
沐清本就先天体弱,即便入魔借魔气重塑身躯,旧疾也未曾彻底根除。往日在仙门尚有灵丹温养,到了魔渊,他从不愿再依赖任何人,夜里寒疾发作时,便独自蜷缩在冰冷的石榻上,咬着牙隐忍,任由刺骨寒意游走经脉。
这一幕,尽数落在紧随而来的周鹤眠眼中。
初到魔渊的几日,沐清对他视而不见。同住一殿,却形同陌路。膳食自取自用,休憩各居一室,但凡周鹤眠靠近半步,都会被凛冽的魔气逼退。
一日深夜,寒气尤甚。沐清旧疾突发,气血翻涌,剧烈的咳嗽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每一声都带着血意。他撑着身子想要起身寻些魔渊特有的暖息晶石,四肢却软得使不上力气,眼前阵阵发黑。
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周鹤眠端着一枚温润的暖玉走入,那是他从前走遍四海,为沐清寻来的至宝,能恒久驱寒温脉,当年被沐清冷落在库房,如今却被他随身携带。
“身子受不住,何必硬撑。”周鹤眠放轻脚步,走到石榻边,目光落在少年苍白泛青的脸上,满是疼惜。他不顾沐清周身抵触的魔气,强行坐下,抬手便想以自身残存的仙力为他温养经脉。
“滚开!”沐清厉声呵斥,魔力气浪轰然炸开,将周鹤眠震得连连后退,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壁,喉头涌上一丝腥甜。
“如今知道心疼我了?当初在玉清山风雪夜里,你守在苏念身侧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我会冻得彻夜难眠?”沐清撑着坐起,眼底寒意彻骨,“周鹤眠,收起你假惺惺的好意,我沐清如今是魔,生死病痛,与你无关。”
“与我有关。”周鹤眠扶着墙壁站稳,眼底没有半分愠怒,只有化不开的悔恨,“你的从前,你的现在,你的往后,都与我紧紧相连。是我负你在先,便该由我守你到底。”
他不再强行上前,只是将暖玉放在榻边,又取来魔渊中最能抵御阴寒的魔焰石,置于榻下。做完这一切,便安静立在殿角,如同一个无声的护卫,静静守着,不敢再越雷池一步。
自此,便成了两人相处的常态。
沐清执掌魔道诸事,杀伐果决,麾下魔众皆敬畏又惧怕这位性情阴晴不定的魔主。而周鹤眠便跟在他身后,不问魔事,不插手杀伐,只默默打理好周遭一切琐事。
沐清不喜殿内阴寒,他便日日更换暖石;沐清修炼魔气走火入魔、心神受扰,他便在暗处以自身修为悄悄稳住他紊乱的气息;沐清饮食作息全无规律,他便按着从前知晓的习性,按时备好吃食,即便次次被冷言回绝,也从未间断。
魔众私下议论纷纷,都说这位跟着魔主而来的昔日仙尊,活得比最低等的魔仆还要卑微。
这些话传入沐清耳中,他面上不动声色,心底却搅得纷乱。他恨周鹤眠的偏心与辜负,可看着昔日高高在上、受人朝拜的掌门,如今放下所有身段,日日守在自己身旁,受尽冷遇也不肯离去,那份积攒多年的爱意与怨怼,反复撕扯着他的心神。
那日,有旧日玉清山的修士误入魔渊挑衅,口出秽言,嘲讽沐清忘恩负义、蛊惑仙尊堕魔。魔众正要动手,沐清抬手拦下,亲自上前对峙。
对方言辞尖利,句句揭着他当年体弱无用、被掌门厌弃的旧伤疤。沐清眸中魔光大盛,杀意顿起,抬手便要下杀手。
就在魔气即将凝成杀招的瞬间,周鹤眠快步上前,挡在了那名修士与沐清之间。
沐清动作一顿,眸色瞬间冷了下来:“怎么?如今还要护着你玉清山的人?”
“我不是护他。”周鹤眠转头看向他,语气恳切,“我知晓你心中有气,可动怒伤身,会牵动你的旧疾。这般蝼蚁,不值得你损耗心神。”
说罢,他抬手挥出一道柔劲,将那名惊慌失措的修士远远送出魔渊,并未伤其性命。
周遭瞬间安静下来。
沐清望着他的背影,良久,低低笑了,笑声里满是自嘲:“周鹤眠,你倒是会做好人。一边陪着我堕魔,一边还留着仙门的仁善。你这般两头周旋,究竟想做什么?”
“我从没有周旋。”周鹤眠转过身,一步步走向他,目光灼灼,“我的仁善、我的修为、我的身份,早在选择随你入魔的那一刻,就全部归属于你。我不杀他,只是不想见你被怒火侵蚀,再度伤了自己。”
他伸出手,这一次,没有再被魔气逼退。周鹤眠轻轻握住沐清微凉的手腕,指尖触到那凹凸不平的魔纹,心口阵阵发疼。
“清清,三年前,我错把恻隐当成偏爱,弄丢了你。这一路追来,我不求你立刻原谅,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一点点弥补。你可以继续恨我,可以继续冷落我,只是别再独自硬扛所有苦楚。”
沐清的手腕被他攥着,温热的触感透过肌肤传来,像一根细刺,扎进他冰封已久的心湖。多年的相伴、昔日的温情、后来的背叛、堕魔后的纠缠……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。
他猛地用力抽回手,后退数步,拉开距离。
“弥补?如何弥补?”沐清眼底泛起红意,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有了裂痕,“我自幼病痛缠身,夜夜难眠,你曾陪我熬过无数长夜,后来却把温柔给了旁人;我满心憧憬想要自立山门,你也曾许诺助我圆梦,最后却让我沦为三界笑柄。这些,你拿什么补?”
“用我余生所有。”周鹤眠字字铿锵,“你想立山门,我便在这魔渊之外,为你开辟一方地界,任由你做主;你畏寒多病,我便永世为你温养经脉,昼夜不离;你心中有恨,便尽数发泄在我身上,打骂皆随你。”
“只要你肯回头,我愿倾尽一切。”
阴风穿殿,吹动两人衣袍。沐清望着眼前这人憔悴却无比坚定的模样,紧绷的肩膀微微颤抖。恨意还在,伤痛未消,可那份深埋心底、从未真正斩断的情意,却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忏悔里,悄然松动。
他别过脸,不愿让对方看见自己失态的模样,声音沙哑冰冷:“油嘴滑舌。我不会信你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周鹤眠缓步跟上,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既不冒犯,也绝不远离,“一日不信,我便守一日;一世不信,我便守一世。”
往后的日子,依旧是磨人的拉扯。
沐清依旧对他冷淡,时常故意刁难。故意支使他去魔渊深处采摘凶险的灵草,故意在修炼时引动狂暴魔气试探他,故意在魔众面前冷言相对,让他颜面尽失。
周鹤眠全盘接下,从无半句怨言。
魔渊深处瘴气剧毒,他数次遇险,浑身被瘴气侵蚀出伤痕,也要将灵草完好带回;沐清魔气失控伤及自身,他便以身相挡,硬生生承受数道魔击,气血翻涌也依旧第一时间稳住对方的心神;面对魔众异样的目光与议论,他视若无睹,眼中自始至终,只有那个满身伤痛、嘴硬心软的人。
有一回,沐清旧疾叠加魔气反噬,昏迷了整整三日。
这三日里,周鹤眠寸步不离守在榻前。以自身灵力一遍遍梳理他紊乱的经脉,日夜不休,滴水未进。往日清逸的面容日渐苍白,眼底布满红血丝,气息也虚弱了不少。
待到沐清悠悠转醒,睁眼便看见趴在榻边沉沉小憩的人。
昔日三界敬仰的玉清掌门,此刻鬓发凌乱,衣衫沾染尘污与魔气,眼下乌青,疲惫尽显。即便睡熟,眉头也依旧紧紧蹙着,似是连梦中,都在担忧他的安危。
沐清静静看着他,看了许久。
心底那层厚厚的冰墙,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他伸出手,指尖悬在周鹤眠的发顶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爱恨纠缠了这么久,从仙山到魔渊,从情深到反目,如今这人抛下一切陪他坠入黑暗,用最笨拙也最执着的方式,一点点偿还过往的过错。
恨吗?依旧是恨的。
可还爱吗?答案早已藏不住。
周鹤眠似是察觉到动静,缓缓睁开眼,见沐清已然醒来,眼中瞬间褪去疲惫,涌上欣喜与关切:“你醒了?身子可有不适?”
沐清收回手,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模样,淡淡开口:“无事。起来吧,总趴在这儿,成何体统。”
语气依旧生硬,却少了往日里刺骨的敌意。
周鹤眠心中一动,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,眼底漾起浅浅的暖意。他慢慢起身,轻声应道:“好。我去为你备些温补的吃食。”
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,沐清靠在榻上,闭上双眼。
前路漫漫,恩怨难清。
他不会轻易放下过往的伤痛,却也再也无法将这个人彻底推开。
魔渊永无天光,可自从周鹤眠踏足此地,这片无边黑暗里,终究多了一道甘愿陪他沉沦的身影。
追悔仍在继续,折磨未曾停歇,只是这一场跨越仙魔的纠葛,再也拆不散彼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