鹤眠清堕 第三章 寒心渐融,旧疤难平
魔渊的阴气日复一日浸骨,殿内魔焰石燃着幽幽暗火,映得四壁魔纹光影摇曳。
自沐清昏迷苏醒后,二人之间那层剑拔弩张的冷硬气氛,悄然软了几分。沐清不再刻意刁难,却也从无半分温情,依旧将周鹤眠视作依附在身边的闲人,凡事独断,极少与他言语。
周鹤眠看得通透,也知足。他不求一朝破冰,只愿这般寸步不离,能慢慢焐热那颗冻透的心。
他依着往日记忆,在魔渊阴冷地界辟出一方小院落,寻来能中和戾气的幽寒灵植,又亲手打磨出温润玉榻。知晓沐清旧疾怕潮畏寒,便每日天不亮就去更换暖石,入夜后静静守在院外,待殿内气息平稳,才敢靠着廊柱浅歇。
这日午后,沐清处理完魔域事务归来,刚踏入院落,便闻到一缕清浅药香。抬眼便见周鹤眠蹲在阶下,正小心翼翼分拣药草,指尖被魔渊带刺的毒草划开数道细口,渗着暗红血珠,他却浑然不觉,只顾将晒干的暖脉灵草分门别类。
那些灵草,全是魔渊深处险地才生的异种,专为压制沐清先天经脉顽疾、中和魔气反噬所用。
沐清脚步顿住,眸色微动。
从前在玉清山,此人是高高在上的掌门,十指不沾凡尘琐事,何时做过这般粗活?
周鹤眠闻声抬头,见是他,立刻起身,下意识将受伤的手背到身后,温声开口:“回来了?今日域外不安稳,我已命魔众多加戒备。药草快备好了,晚些熬成汤药,对你身子有益。”
“不必费心。”沐清语气平淡,掠过他藏起的手,径直往殿内走,“魔主的身子,还轮不到前仙尊费心照料。”
话虽冷硬,脚步却慢了半分。
周鹤眠望着他的背影,无奈轻叹,也不辩解,默默将药草收妥。他清楚,嘴上的疏离,早已挡不住心底松动。
入夜,魔气躁动,恰逢朔月,天地间阴煞之力暴涨,对沐清影响最甚。
往日每逢此夜,沐清都会独自闭关,强行镇压翻涌的魔气与旧疾,常常熬得遍体冷汗,经脉抽痛不止。今夜亦是如此,他盘膝坐于玉榻之上,周身黑雾忽明忽暗,脖颈、手腕处的魔纹剧烈跳动,脸色一阵青白交加。
剧痛顺着残缺的经脉蔓延全身,他咬紧牙关,闷哼一声,额间冷汗顺着下颌滑落。就在魔气险些冲破心神、陷入狂乱之际,一道温和却坚韧的力量,自殿外缓缓渗入,顺着他的经脉游走,稳稳托住了濒临失控的魔气。
沐清豁然睁眼,眼底闪过怒意。
“我说过,别擅自插手我的事。”
周鹤眠立于殿门之外,并未踏入半步,只以残存修为遥遥相助,声音隔着一重殿门传来,轻柔又笃定:“朔月煞气太重,你一人扛不住。我不进殿,只在外相护,绝不扰你。”
“我堕魔三年,早已习惯。”沐清强行运转魔气,想要逼退那道外力,可体内经脉本就孱弱,几番拉扯下来,心口骤然一疼,猛地呛出一口血。
门外的周鹤眠心神一紧,再也顾不得避讳,推门快步而入。
“别硬撑。”他快步走到榻边,不等沐清呵斥,便伸出双掌,纯粹柔和的灵力源源不断渡入对方体内。仙力与魔气本是相悖,两股力量在沐清经脉中冲撞,带来撕裂般的痛楚,可偏偏这股仙力能极好地抚平经脉褶皱,压制顽疾。
沐清浑身绷紧,想推开他,可身体早已被病痛与魔气耗得无力。他只能被迫承受,抬眼瞪着近在咫尺的人,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:“周鹤眠,你就这么喜欢自作多情?当年我在风雪里冻得濒死,也不见你这般急切。”
一句话,又扯出陈年旧伤。
周鹤眠渡力的动作微顿,眼底涌上浓重的酸涩与愧疚。“是我错。”他低声认错,目光落在沐清苍白失色的脸上,满是疼惜,“往后每一个朔月,每一次病痛,我都陪着你,再也不会缺席。”
“承诺说得轻巧。”沐清偏过头,避开他的视线,耳尖却悄悄泛起浅淡血色,“当年你的承诺还少吗?助我自立山门,伴我岁岁相守,最后呢?”
“过往承诺未能兑现,是我无能,是我负你。”周鹤眠放缓灵力输送,动作愈发轻柔,“如今我不说虚言,只做实事。你想立山门,魔渊西侧千里之地,我已替你整顿完毕,地界广阔,灵气与魔气交融,既能容你开山立派,也适配你的体质,何时想去看看,我陪你。”
沐清一怔。
自立山门,那是他年少时深埋心底、被现实碾得粉碎的梦想。他本以为这辈子,再也不会有人提起。
沉默良久,他喉间微动,终究没再说出讥讽的话。
一夜相伴,天光永暗的魔渊度过又一个长夜。待到天色微明,朔月煞气渐退,沐清体内气息终于平稳下来。周鹤眠耗损过大,面色比沐清还要苍白,身形微微摇晃。
沐清看在眼里,沉默着挪了挪身子,往榻里侧让出一块位置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细不可闻:“……歇一会儿吧,别硬撑。”
周鹤眠猛地抬眸,眼中满是不敢置信。这是堕入魔渊以来,沐清第一次主动接纳他,没有驱赶,没有冷言。
他心头一暖,却依旧恪守分寸,只在榻边席地而坐,靠着榻沿闭目休憩,不敢越界半分。“我守着你就好。”
沐清垂眸望着他倦极的侧脸,心绪纷乱如麻。
他恨这人昔日的偏心与冷漠,可也无法否认,这一路以来,对方放下所有尊严、地位、道途,拼尽全力弥补的模样。那些被辜负的爱意是真的,如今不离不弃的守护,亦是真的。
数日后,域外传来消息,苏念带着部分残存的玉清弟子,寻到了魔渊边界。
消息送到沐清面前时,他正把玩着一枚墨色魔玉,指尖动作一顿,眸色瞬间冷了下去。
“倒是胆子不小,竟敢找上门来。”
周鹤眠恰好端着汤药走入,听闻此言,眉头微蹙:“苏念心性单纯,想来是放心不下玉清旧事,并非有意挑衅。”
“放心不下?”沐清抬眼看向他,笑意凉薄,“是放心不下你,还是放心不下这三界格局?周鹤眠,你到如今,还在护着他?”
“我并非护他。”周鹤眠将汤药放在案上,语气诚恳,“只是不想再起无谓厮杀。你本就旧疾缠身,何必为了旁人动怒伤身。”
“旁人?”沐清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他面前,两人距离极近,魔息与残存的仙气相缠,“在你心里,他永远都不是旁人,对不对?当年风雪裹身,你护他;禁地受责,你信他;我堕魔归来对峙,你第一反应,还是护他。这些,你忘得了,我忘不了。”
旧伤疤被层层揭开,刚刚缓和的气氛再度降至冰点。
沐清周身魔气翻涌,转身便要动身前往边界。
周鹤眠伸手拉住他的手腕,力道不重,却格外坚定。“要去,我陪你。但答应我,别下死手。”
“怎么,心疼了?”沐清反手甩开,语气尖锐,“行,我不动他。我倒要看看,他今日前来,想做什么。”
二人一前一后,踏黑雾抵达魔渊边界。
苏念一身素色道袍,站在一众弟子身前,面容依旧温顺,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沧桑。见到来人,他先是看向沐清,随即目光落在周鹤眠身上,眼眶瞬间泛红。
“师尊……”苏念对着周鹤眠深深一揖,“弟子寻您许久。玉清山群龙无首,正道动荡,无数仙门期盼您回去执掌大局。弟子知晓当年之事是我之过,若不是我贸然入山,也不会酿成如今局面。”
他抬眼望向沐清,神色愧疚:“沐清长老,昔日是我不懂事,扰了您与师尊的安稳。今日我前来,一是劝师尊回归正道,二是专程向您赔罪。您心中有怨,尽可冲我来,只求您放过玉清,也求师尊,迷途知返。”
一番话,字字都将自己摆在弱势,将周鹤眠推回正道尊位。
周围玉清弟子纷纷附和,言语间皆是恳请,隐隐带着对沐清的忌惮与指责。
沐清听完,忽然笑了起来,笑声清冽,带着无尽嘲讽。
“好一个迷途知返。”他扫过苏念,又看向身侧神色复杂的周鹤眠,“周鹤眠,听见了吗?你的好弟子,来接你回去做你的玉清掌门了。”
“如今机会摆在眼前,你走,还是不走?”
这是又一次抉择。
多年前,他逼对方在自己与苏念、正道之间二选一;如今,历史重演。
苏念满怀希冀望着周鹤眠,一众弟子也屏息等待。在所有人看来,昔日仙尊断不会长久沉溺魔道,重回正道才是理所应当。
周鹤眠迎着众人目光,没有半分犹豫。他上前一步,站到沐清身侧,抬手轻轻拢了拢对方被风吹乱的衣袍,动作自然又温柔。
“我早已无正道可回。”他声音清晰,传遍整片边界,“自弃仙冠、随他入魔的那日起,我的道,便只有他一人。”
“玉清也好,正道也罢,于我皆是过往。苏念,你带着众人回去吧,往后不必再来。”
苏念脸色煞白,踉跄后退半步,不敢置信:“师尊!您当真要永远留在魔渊,与魔为伍?”
“我不是与魔为伍,我是陪我所爱之人。”周鹤眠目光始终落在沐清身上,温柔缱绻,“当年因我一时心软,伤他至深。余生漫漫,我唯有守着他,方能心安。”
沐清站在原地,心脏猛地一颤。
周遭的议论声、惋惜声仿佛尽数远去,天地间只剩下身旁这人沉稳的气息,与那句“我的道,便只有他一人”。
积压多年的委屈、不安、猜忌,在这一刻轰然瓦解大半。他一直害怕,害怕周鹤眠心中始终念着仙门、念着苏念,害怕这份追悔与陪伴,不过是一时愧疚。可如今对方当众斩清所有过往,将他视作唯一归宿。
眼眶微微发热,沐清强压下翻涌的情绪,收敛周身戾气,冷声道:“滚吧。下次再踏足魔渊边界,休怪我不念旧情。”
苏念见状,知道再挽留也是徒劳,黯然拱手,带着一众弟子转身离去。
边界恢复寂静,黑雾重新笼罩四野。
周鹤眠侧头看向身旁人,见他神色恍惚,轻声问道:“还在生气?”
沐清别过脸,耳尖通红,嘴硬道:“谁要为这点小事动气。”顿了顿,他脚步挪动,率先往魔渊深处走去,走了几步,又停下,没有回头,声音闷闷传来,“……回去吧,汤药该凉了。”
周鹤眠望着那道不再全然疏离的背影,眼底漾开释然又温柔的笑意,快步跟上。
一路同行,再无刻意疏远,再无针锋相对。
回到殿内,温热的汤药还留着余温。沐清端起瓷碗,小口饮下,苦涩药味漫过舌尖,心底却泛着暖意。
周鹤眠坐在一旁,静静陪着他,目光温柔得像是要将人揉进骨血里。
“你说的那片地界,何时去看看?”沐清忽然开口,打破沉默。
周鹤眠眼中一亮:“你愿意去了?明日便可。地界规制、殿宇格局,我都依照你年少时设想的模样布置了大半,余下的,都由你来定。”
那是沐清藏了半生的梦想,如今,终于有人陪他一一实现。
沐清放下空碗,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,沉默片刻,缓缓说道:“周鹤眠,过往的伤痛,我无法当做从未发生。那些冷待、折辱、失望,刻在骨里,消不掉。”
“我知晓。”周鹤眠认真颔首,“我不求你彻底遗忘,只愿往后余生,我能一点点抚平你的伤疤。你若还怨,便继续怨;若想闹,我便陪你闹。只求你,别再把我推开。”
“我不会再推了。”沐清抬眼,漆黑的魔瞳里,终于褪去了彻骨的寒意,染上浅浅柔光,“但你记住,今日你的选择,往后千秋万载,都不能反悔。”
“此生,永不反悔。”
一字落定,尘埃落定。
魔渊无光,却因两颗彼此羁绊的心,有了岁岁年年的温情。昔日仙山风月已成过往,正邪对立尽数抛诸脑后。
往后漫漫岁月,一个身负魔骨,一个舍弃仙途,相伴于无边黑暗之中。
他助他建起心之所向的山门,圆了年少执念;他伴他熬过旧疾苦痛,偿了半生亏欠。
爱恨纠缠半生,到最后,黑暗为庐,魔气为裳,二人相守,便是世间最好的光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