鹤眠清霜,一念成魔
玉清山千载风月,皆系于两人之间。
周鹤眠是三界闻名的玉清掌门,清冷出尘,风骨卓然,手握山川道法,俯瞰世间浮沉。而沐清,是他座下最小、也最特殊的弟子,更是玉清山最年轻的长老。
旁人皆羡沐清得天独厚,得掌门亲传,身居高位,风光无限,却无人知晓,这份荣光之下,是一身与生俱来的顽疾。
自记事起,沐清便体弱气虚,经脉孱弱,仙力修行举步维艰。三界名医踏遍玉清山,灵丹妙药服食无数,皆摇头叹息,道是先天根骨残缺,无药可医。旁人修行一日千里,他却需步步谨慎,稍动真气便气血翻涌,寒疾侵体,岁岁年年,缠绵不愈。
可沐清心性从未颓靡。
他卧病榻上的无数日夜,望着窗外玉清山的云海松涛,心底始终藏着一个滚烫的执念。他不甘一辈子依附师门,不甘永远做需要旁人照拂的弱者,他想凭自己之力,立一座山门,开一派道宗,凭孱弱之身,活出属于自己的万丈光芒。
这个心愿,他只说给过周鹤眠听。
彼时月色温柔,师徒二人立在望月崖,晚风拂动白衣。年少的沐清眉眼澄澈,轻声诉说心底的梦想,眼底盛着星光,干净又执拗。
周鹤眠垂眸望着身侧单薄的少年,眸中褪去了平日对世人的淡漠,盛满独一份的温柔与疼惜。他抬手,轻轻抚过沐清微凉的发顶,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:“吾信你。”
往后数年,周鹤眠悉心伴他修行,护他安稳,替他挡下所有风雨。他纵容沐清的执念,陪他推演山门规制,教他立派之道,予他资源,授他心法。
情深日久,师徒礼法终是抵不过满心缱绻。跨越尊卑、逾越师门的情愫悄然滋生,两人终究挣脱世俗桎梏,走到了一起。
那段时日,是沐清此生最明媚无忧的岁月。
掌门褪去清冷,独对他温柔缱绻,山海为证,星月为媒,玉清山的每一寸风光,都藏着两人的温情。沐清的顽疾似也因这份暖意缓和许多,他依旧执着于自立山门的梦想,周鹤眠便事事相陪,许他待时机成熟,便陪他开山立派,共守一方天地。
沐清以为,岁月绵长,岁岁皆可如此,执念可圆,情深可久。
可美好光景,终究只是昙花一现。
那日,周鹤眠下山归来,带回了一位少年。
少年名唤苏念,身世孤苦,灵根绝佳,性子温顺软糯,一双眼眸干净纯粹,格外惹人怜惜。
周鹤眠念他无依无靠,动了恻隐之心,将其收为入室弟子,排在众弟子末尾。
起初,沐清并未多想。他知晓周鹤眠心怀苍生,素来心软,收留孤苦弟子是寻常之事。可日复一日,心底的安稳与暖意,终究被一点点碾碎。
周鹤眠待苏念,太过不同。
从前,玉清山大小事务,周鹤眠皆会与他商议;从前,珍贵的灵丹、稀世的法宝,周鹤眠永远第一时间送至他手中,只为调养他孱弱的身子;从前,掌门的温柔、耐心、偏爱,从来只属于他一人。
可自苏念入山,一切都变了。
周鹤眠会亲自带苏念演练功法,手把手悉心教导,耐心是从未有过的充足;会将原本为沐清寻来的暖身灵药转赠苏念,只因苏念初入仙门,根基不稳;会放下与沐清的朝夕相伴,日日守在苏念身侧,为他解惑,护他周全。
沐清自幼体弱,畏寒畏寒,每到秋冬便寒气侵体,夜夜难眠。往年岁岁,周鹤眠都会彻夜守在他榻边,以自身精纯仙力为他温养经脉,从未间断。
可这一年寒冬至,长夜刺骨,沐清蜷缩在榻上,浑身冰凉,气血郁结,疼得浑身发抖,望穿秋水,却始终等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窗外风雪呼啸,他撑着孱弱的身子推开殿门,远远望见练功场上,漫天风雪之中,周鹤眠正脱下自身御寒的狐裘,温柔裹在苏念身上,低声温语,眉眼温柔,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宠溺。
那一刻,彻骨寒意,不是来自风雪,而是源于心底。
多年偏爱,一朝分予他人,且分的毫无保留,轰轰烈烈。
殿内冷清,炉火微弱。沐清扶着门框,剧烈的咳嗽起来,嘴角溢出丝丝血色,孱弱的身子摇摇欲坠。
他自幼缺爱,体弱多病,一生所求不过一份安稳与偏爱。他熬过无数病痛折磨,扛过修行路上的万般艰难,凭着一口执念撑到如今,好不容易得偿所愿,拥有了心上人,看见了梦想的曙光,可转瞬之间,便被彻底冷落。
他试着隐忍,试着理解,一遍遍告诉自己,苏念只是弟子,师徒本分,无需介怀。
可人心最是贪婪,尝过独一份的偏爱,便再也受不了半分敷衍。
周鹤眠会记得苏念不喜苦涩,特意为他准备清甜灵果,却忘了沐清畏寒体虚,需要按时温养;会为苏念亲自布置居所,添置物件,却忘了他寝殿的暖炉早已老旧,冬日难抵严寒;会耐心安抚苏念练功受挫的情绪,却在他咳疾发作时,只淡淡一句“好生休养”,便转身离去。
一次次忽视,一次次冷落,像细密的针,日复一日扎在沐清心上。
他的执念,他的梦想,他倾尽所有奔赴的深情,在苏念出现之后,变得一文不值。
旁人开始窃窃私语,都说掌门新收的弟子天资卓绝,深得偏爱,反观沐清,体弱无用,早已失了掌门心意,不过是徒有虚名的长老。
流言蜚语入耳,身心病痛缠身,爱意被反复磋磨,执念被尽数辜负。
心底的光明与温柔,一点点崩塌、腐烂、湮灭。
残存的理智,在周鹤眠一次又一次的偏心中彻底碎裂。
那日,苏念不慎误入禁地,触碰噬灵阵法,身受轻伤。周鹤眠震怒之余,满心皆是心疼,不分缘由便问责守殿弟子,甚至当众皱眉斥责沐清:“你身为长老,执掌禁地规制,为何疏于看管,让师弟身陷险境?”
寥寥数语,字字诛心。
沐清站在满堂弟子目光之中,脸色惨白如纸。
禁地规制向来森严,从无疏漏。是苏念贪玩擅闯,与他半分无关。可他深爱之人,从未信他半句,不问缘由,便当众怪罪,将所有过错推于他身。
多年相伴情深,一朝尽灭。
那一刻,心底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,满腔深情尽数化为灰烬。
先天孱弱的经脉,压抑多年的郁结,叠加爱恨嗔痴的极致痛苦,彻底冲破了桎梏。
地底魔气顺着他残缺的经脉疯狂涌入,漆黑的纹路瞬间爬满白皙的脖颈与手腕,眼底澄澈的天光被浓重的幽暗吞噬,温润的气质寸寸瓦解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、偏执、极致的疯狂。
他终究,入魔了。
漫天狂风骤起,殿中烛火尽数熄灭,黑袍无风自动,昔日温润如玉的玉清长老,周身翻涌着滔天戾气,仙骨染魔,正道沉沦。
满堂弟子惊骇后退,无人敢近。
周鹤眠终于察觉到不对,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少年,眼底第一次涌上慌乱。他快步上前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清清,你怎么了?别吓我。”
从前万般温柔,如今迟来的关切,早已毫无意义。
沐清缓缓抬眼,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旧日情意,只剩冰冷刺骨的嘲讽。他微微俯身,凑近周鹤眠耳边,声音沙哑低沉,带着破碎的疯癫:
“周鹤眠,我熬得过百病缠身,扛得过天道难行,唯独扛不过你的偏爱他人。”
“我曾想自立山门,守一方清净,伴一人终老。可你亲手毁了我的执念,碎了我的情深。”
“从今往后,世间再无玉清长老沐清,你的小弟子,你的心上人,死在你偏爱苏念的那一刻了。”
话音落,滔天魔气席卷整座玉清山,风云变色,天地昏暗。
他不再隐忍病痛,不再卑微期许,不再困于师徒情意,困于一腔真心。
你予我半生偏爱,又予我半生荒芜。
那我便弃仙成魔,毁这玉清山海,断这过往情深。
从此正邪殊途,爱恨两清,不死不休。
周鹤眠僵在原地,看着眼前冷漠疯狂的人,心脏骤然剧痛。他这才恍然醒悟,自己漫不经心的偏爱与忽视,究竟摧毁了什么。
他护住了孤苦的新徒,却弄丢了那个陪他岁岁年年、爱他深入骨髓、孱弱却执拗的少年。
漫天魔气之中,沐清转身离去,背影单薄却决绝,一步一步,走出了他爱了一生、念了一生的玉清山。
身后,是周鹤眠毕生的基业,是他们昔日所有的温存过往。
身前,是无边黑暗,万丈魔途。
从此,仙魔对立。
他立于魔道之巅,冷眼俯瞰曾经的故土故人。
而高高在上的玉清掌门,自此余生漫漫,独守空山,岁岁忏悔,夜夜思他,终究只剩一场无可挽回的余生憾事。
第二章 仙魔对峙,寸寸蚀骨
自沐清堕魔离去,已是三年。
三年来,玉清山再无半分安乐。
三界魔气骤盛,魔主现世,杀伐凌厉,屡屡侵扰正道仙门。无人知晓这位横空出世、修为恐怖的魔主究竟是何人,唯有玉清掌门周鹤眠心知肚明。
这世间最锋利、最能诛他心神的魔,是他亲手养出来,又亲手逼疯的。
三年光阴,足以沧海桑田。
周鹤眠一夜白头,昔日清冷出尘的白衣掌门,鬓边染霜,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荒芜。他遣散了大半登门拜师的弟子,淡漠疏远了苏念,将所有教务搁置,日日立于望月崖——那是他与沐清曾经私定终身、许下余生的地方。
苏念依旧温顺乖巧,时常前来侍奉,小心翼翼宽慰他:“师尊,魔主祸乱三界,您身为正道之首,该以苍生为重。”
苍生。
周鹤眠每每听闻二字,只觉荒谬刺骨。
他当年便是以苍生为名,心软善念,收留了苏念,分走了唯一的偏爱。到头来,他护住了天下苍生,唯独弄丢了他的清清。
若苍生代价是沐清,这万里河山、千秋正道,于他而言,一文不值。
三年隐忍,三年沉寂。
沐清从未现身,却又无处不在。
他不滥杀无辜,唯独针对玉清山。
玉清山的护山大阵夜夜被魔气冲撞,千年古木尽数枯萎,曾经仙气缭绕的道场,日日笼罩在幽暗戾气之中。所有曾经轻视、非议过他的玉清弟子,皆被魔气缠身,修为尽废。
唯独苏念,次次安然无恙。
所有人都道魔主偏执狠戾、公报私仇,唯有周鹤眠清楚,沐清是在看他。
看他会不会护着玉清,会不会护着苏念,会不会,彻底彻底舍弃过去的情意。
终是在一个满月之夜,魔气遮月,黑云压山。
魔宫万鬼随行,黑雾席卷千里,一袭玄黑袍衫的少年,踏碎晚风,立在玉清山山门之上。
三年未见,沐清变了,又好像一点没变。
他依旧是那张清绝剔透的脸,褪去了往日孱弱苍白的病态,眉眼凌厉妖冶,肌肤冷白,唇角含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凉薄。曾经澄澈温润的眼眸,彻底覆上魔瞳的漆黑,无一丝光亮。
昔日孱弱不堪、连吹风都会咳嗽的身子,如今立在万千魔气中央,挺拔孤绝,威压三界,足以与九天仙尊对峙。
只是他腕间、颈间依旧缠绕着淡淡的黑色魔纹,那是当年入魔时留下的印记,也是他此生无法磨灭的伤痛。
他一身魔骨,满身杀伐,归来只为寻一个结果。
玉清山全员戒备,仙剑出鞘,仙光凛凛。
苏念站在众弟子前方,微微发抖,怯怯看向来人,又慌张看向身侧的周鹤眠:“师尊,是魔主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道凛冽魔气骤然破空而来,直逼苏念面门!
速度极快,杀意凛然!
众弟子惊呼出声,无人敢挡。
周鹤眠瞳孔骤缩,几乎是本能地抬手祭出结界,将苏念护在身后。
结界应声而碎,魔气震得他心口一闷,倒退半步。
就是这一瞬的动作。
山门前,沐清静静看着。
他看着三年过去,他堕魔归来,生死一瞬,周鹤眠下意识护住的人,依旧不是他。
真好。
真是好得很。
沐清低低笑了起来,笑声清冷,带着彻骨的悲凉与疯狂,回荡在整座玉清山间。
“周鹤眠。”
他开口,声音不再温润如玉,而是带着魔性的沙哑冷冽,字字砸在周鹤眠心上。
“三年不见,你还是没变。”
“无论我多痛、多恨、多决绝,你永远都会护住你的新徒弟。”
周鹤眠心口剧痛,指尖发凉,他望着遥遥对立的少年,声音沙哑:“清清,收手。回来。”
“回来?”沐清抬眸,魔瞳翻涌着滔天戾气,他步步踏碎黑雾,缓缓走向他,每一步,都踩在两人过往的情深之上。
“回哪里?回你玉清山,做你那个体弱无用、任人顶替、随时会被舍弃的小弟子?”
“回你身边,看着你和苏念师徒和睦,岁岁安然,我独自吞尽委屈病痛,做你见不得光的旧人?”
他停在周鹤眠面前咫尺之距。
咫尺,却是仙魔永隔,生死殊途。
沐清微微倾身,贴近他耳畔,气息冰凉刺骨。
“师尊,你当初毁我执念、断我深情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让我回头?”
周鹤眠眼底泛红,素来无波无澜的心境彻底崩裂,他伸手想去触碰他,却被沐清侧身避开。
这一躲,生疏、冷漠、决绝。
彻底斩断了所有旧情。
“我当年偏爱苍生,是我负你。”周鹤眠声音发颤,字字皆是忏悔,“清清,我知错。你恨我、罚我都可以,别毁自己,别堕魔道,回头我守你一生,山河为聘,山门为礼,你想要的自立山门,我尽数予你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
沐清淡淡打断他,眼神空茫又冰冷。
“我想要的东西,三年前,你就亲手毁了。”
“我想要你的偏爱,你给了别人。我想要岁岁相守,你给了我满身风雪。我想要堂堂正正立山门、傲世人,你让我成了三界笑柄。”
“周鹤眠,晚了。”
他抬手,指尖萦绕漆黑魔气,轻轻拂过周鹤眠苍白的脸颊,动作带着昔日的温柔,眼底却是杀心。
“你护苏念,我便屠玉清。”
“你守正道,我便乱三界。”
“你欠我的情,我要你用这一生道途、这万里山河,一点点还清。”
一旁的苏念终于鼓起勇气开口,眼眶泛红:“魔主师尊,师尊他不是故意的,三年来他日日思念你,夜夜悔恨,你不要为难师尊,一切都是我的错,我走便是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沐清眸光一厉,魔气瞬间锁喉,将苏念牢牢禁锢。
他懒得看瑟瑟发抖的少年,只死死盯着周鹤眠慌乱动容的脸,轻笑出声:
“周鹤眠,看见没?人人都可怜他孤苦无依。”
“可没人可怜我百病缠身,苦苦爱你数十年。”
“世人皆惜他弱。”
“唯独无人惜我疯。”
周鹤眠看着被魔气禁锢的苏念,又看着眼底只剩冰冷恨意的沐清,进退两难,心如凌迟。
他终于尝到了三年前沐清千万倍的痛。
当年他的每一次偏心、每一次忽视、每一次不问缘由的责备,如今都化作利刃,狠狠扎回自己心上。
“你放了他。”周鹤眠声音艰涩,“所有因果,我一人承担,不要伤及无辜。”
“无辜?”沐清笑得癫狂,泪水却无声滑落,转瞬被魔气蒸干。
“当年我被千人指点、万人非议、满心痛苦无人可依的时候,怎么没人告诉我,我也是无辜的?”
他骤然收笑,魔气压顶。
“周鹤眠,今日你选。”
“保你的玉清山门,护你的乖徒弟。”
“或是,随我入魔,弃正道、弃苍生、弃所有,陪我坠入无边黑暗。”
“二选一。”
风卷黑雾,满山寂然。
所有弟子屏息凝神,看着高高在上的掌门,等着他们的尊主守护正道。
可周鹤眠望着眼前满身伤痕、偏执疯狂的少年,看着他眼底破碎殆尽的曾经深情,没有半分犹豫。
他抬手,褪去一身仙光,撤去掌门冠冕,千年道韵尽数收敛。
白衣落霜,万仙失色。
“我选你。”
一字,惊彻三界。
满堂弟子哗然,苏念脸色惨白。
周鹤眠望着沐清震惊微怔的魔瞳,眼底是倾尽余生的温柔与忏悔,字字泣血:
“苍生无我可安,玉清无我可存。”
“唯独你,离我一步,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“清清,天下负你,我便弃了天下。”
“你入魔,我便随你入魔。”
“你要乱世,我便陪你乱世。”
“只求你,别再丢下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