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林小鱼站门口站了好一会儿。
那个人影没再出现。
她说不清自己是在等什么,还是在怕什么。反正就这么杵着,手搭在门框上,指头无意识地在木头上划拉。
背后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但踩得很实。
老海。
他端着一筐菜从后厨出来,看林小鱼堵在门口,也没说话,就站那儿等。
林小鱼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老海的脸在灯笼光下半明半暗的。五十来岁?六十?谁也说不准。那张脸像是被海水泡皱了的木头,纹路深得能夹住沙子。眼神倒是亮,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。
“刚才有人。”林小鱼说。
老海没吭声。
“很远。往这边走的。”
老海把菜筐搁桌上,开始往外掏东西。白菜、金针菇、藕片、豆腐泡,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。手很糙,指甲缝里永远黑乎乎的。
“你看见没?”林小鱼问。
老海码完菜,直起腰,看了她一眼。就一眼,然后转身回了后厨。
林小鱼在原地站了三秒,骂了句“死哑巴”,还是跟了进去。
二
后厨的灯是黄的,瓦数不高,照着灶台上的油渍和一排调料罐。老海在洗锅,铁刷子刷得嚓嚓响。
林小鱼靠在门边,盯着他的后脑勺。
“你肯定看见了。”她说,“你每次有事瞒着我就这样——不说话,光干活。”
老海没停手。
“三年了。”林小鱼的声音低下去,“你从来没跟我说过,我怎么到这儿来的。你只说我‘该留下来’,没说为什么。”
铁刷子顿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刷。
“今晚那个人,”林小鱼说,“走路的样子很像一个人。很像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因为说出来太蠢了。那个人在三年前就消失了。不是死了,是消失了。没有尸体,没有消息,没有任何痕迹。林小鱼在医院醒来的时候,床边空荡荡的,手机里他的号码打过去是空号,去他家敲门没人开,问遍了所有人,都说不知道。
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。
但林小鱼知道他存在。因为她的左手上有一道烫伤,是和他一起做饭时被油溅的。那道疤还在。
“老海。”林小鱼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“你告诉我,那个往这边走的人,是不是——”
“菜备好了。”老海关了水,转过身,“今天的客人快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沉,像石头扔进深水里那种“咚”的一声。
林小鱼看着他。
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,但也没有多说什么。眼神里有一种东西,像是知道答案但不能说的那种憋屈。
林小鱼深吸一口气,转身出了后厨。
她走到柜台后面,拉开抽屉,拿出那个旧笔记本。
翻到第一页。
上面写着:
“第一天。毛肚。中年男人。加班猝死。他想吃毛肚。”
那是她接的第一个客人。三年前。那天她吓得差点把锅打翻,以为自己见了鬼。
后来才知道,她就是见了鬼。
这些人都死了。
他们来到这家火锅店,点一道生前最想吃但没吃到的菜,吃完就走了。去哪了?她不知道。老海没说过,她也没问过。
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,在“酸菜。老太太。四川。”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
然后等着。
三
十二点四十。
门口有了动静。
不是刚才那个人影——那个太远了,这个就在门外。
林小鱼抬头。
进来的是一个男人。四十出头,微胖,穿西装但皱巴巴的,领带歪着,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。眼袋很重,重得像挂了两团发面。
他一进门就站在那儿,东张西望,表情茫然,跟走错片场似的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翻来覆去地看,然后抬头看林小鱼,“这是哪儿?”
“火锅店。”林小鱼说。
“火锅店?”他的声音很哑,像好几天没喝水,“海底?怎么会有火锅店在海底?”
“你先进来坐。门关着,冷气跑出去了。”其实哪有什么冷气,但林小鱼不爱让人堵在门口。
男人愣了愣,走进来,找了张桌子坐下。屁股刚挨着椅子,就开始揉太阳穴,皱眉,像是在拼命想什么事情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又闭上,再开口,“我刚才好像出了什么事。我记不太清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林小鱼倒了杯茶推过去,“不用急。”
男人端起杯子,手有点抖。喝了口茶,放下,盯着杯子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我好像在下班。”他说,“加完班,很晚了。开车回家。然后……”
他停下来。
“然后有光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变了,“很亮的光。从旁边来的。然后……”
他又停了。
林小鱼没有催他。她见过很多这样的客人。刚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死了,或者不想知道自己死了。那种困惑和恐惧混在一起的样子,她太熟悉了。
“然后我就到这儿了。”男人说完,抬头看着林小鱼,眼神里有种可怜巴巴的祈求,“我是死了吗?”
林小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她只是说:“你想吃什么?”
四
男人看着她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什么都想不起来。”
“慢慢想。你最想吃的东西。有没有一道菜,你一直想吃,但一直没吃到?”
男人想了很久。
他的手在桌子上无意识地画圈,一圈,两圈,三圈。
“蛋炒饭。”他突然说。
“蛋炒饭?”
“嗯。”男人咽了口唾沫,“我老婆做的蛋炒饭。”
林小鱼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她做饭一般,真的。蛋炒饭有时候咸,有时候糊,鸡蛋切得不规整,米饭有时候太软有时候太硬。但是……”他揉了一下眼睛,“但是她每天晚上都等我回去吃。等我吃那个蛋炒饭。”
“我每次都跟她说,马上到。马上到。说了十年。”他的声音开始碎,“十年。她每次都等。等到饭凉了,热一遍。再凉了,再热一遍。我从来没准时过。”
“昨天晚上——不对,今晚?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——反正就是那最后一次,她给我发消息,说‘饭凉了,我先睡了’。”
他低下头,肩膀在抖。
“我回了个‘好’。”
“就一个字。‘好’。”
“我没回去。我没吃上那碗蛋炒饭。她……”他的声音彻底碎了,“她以后不用再等了。”
林小鱼站起来,走进后厨。
老海已经在了。灶台上放着隔夜饭、两个鸡蛋、一小碟葱花。还有一碟切成细末的火腿肠——那种最便宜的、淀粉多过肉的火腿肠。
林小鱼看了老海一眼。
老海没说话,把围裙解下来递给她。
林小鱼系上围裙,起锅烧油。油热了,鸡蛋打进去,用铲子快速划散,蛋液还没完全凝固就把米饭倒进去,翻炒,压散,让每一粒米都裹上蛋液。然后加火腿丁、盐、一点白胡椒粉,最后撒葱花。
全程不到三分钟。
她盛出来,装进一个白瓷盘里。蛋炒饭金黄金黄的,冒着热气。
她端出去,放在男人面前。
男人看着那盘蛋炒饭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他说,“她每次装盘都用这个盘子。白瓷的,边上有道小缺口。这个盘子。”
他拿起勺子,挖了一口,放进嘴里。
嚼着嚼着,他说了一句林小鱼没听清的话。像是什么“对不起”,又像是什么“等我”。
然后他也开始变淡了。
比老太太快很多。像是被风吹散的烟,几秒钟的工夫就没了。
蛋炒饭还剩下大半盘。
林小鱼站在空椅子前头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听见老海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,闷闷的,隔着墙不太真切。
“他老婆去年就走了。”
林小鱼转过头。
老海没再出来,也没再说别的。
她回头看着那大半盘蛋炒饭,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。
五
收拾完桌子,林小鱼没回柜台。
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,把脚搁在门槛上,看着外面那片黑。
老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,靠着墙站着,点了根烟。火星在黑暗里一亮一亮的。
“你刚才说的,”林小鱼没看他,“他老婆去年走了,他还在等她做蛋炒饭?”
老海吸了口烟,没说话。
“所以他每天晚上加班,不是不想回去。是回去也没人了。”
老海把烟灰弹掉。烟灰落进黑暗里,看不见了。
“你说句话能死啊。”林小鱼说。
“说了你难受。”老海终于开口了。
林小鱼愣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。是因为老海很少说这么长的话,更少说这种听起来像是关心的话。
她没接茬,把头靠在门框上,看着远处。
那片黑里,什么都没有了。
那个人影不知道去哪了。也许只是她看花了眼。
“老海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个走路像他的人,还会来吗?”
老海的烟头亮了一下。他深吸了一口。
“该来的,总会来。”
林小鱼转过头想瞪他,发现他已经转身进去了。
门口只剩她一个人,六盏灯笼,和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她把手伸进围裙兜里,摸到一样东西。
是个硬币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。
她掏出来看了看——一枚一元的硬币,旧了,边角有点磨损。
她把硬币翻过来。
背面用指甲盖刻着一个字。
“等”。
这个字不是她刻的。她认得出这个笔迹。
她的手开始发抖。
远处,黑暗里,那个人影又出现了。
这一次,比刚才近了很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