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那个“等”字,林小鱼认得。
笔画有点歪,最后一笔拖得老长,像是刻的时候手滑了一下。阿深写字就这样,认真但永远写不直。他们订婚的时候,他在卡片上写“一辈子”,那个“子”字歪得跟喝醉了似的。
她蹲在门口,把那枚硬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没错。是他的。
但这是怎么到围裙兜里的?围裙她每天洗,兜里不可能剩东西。除非——有人趁她没注意的时候放进去的。
她猛地抬头看后厨方向。
老海刚进去。会不会是他?但他哪来的这枚硬币?他连阿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——不对,他知道。林小鱼跟他说过。说过很多次。喝多了说的。
她攥着硬币站起来,走到后厨门口。
老海在收拾灶台,用抹布擦台面,动作慢腾腾的,跟洗盘子不一样,像是故意不把后背留给她。
“老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硬币你放的?”
老海回过头,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硬币,又转回去继续擦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?”
老海没回答。抹布从灶台左边划到右边,又从右边划到左边。那块台面干净得能照人了,他还在擦。
林小鱼靠在门框上,盯着他的背影。
“你知道那个人是他,对不对?你一直都知道。”
老海的手停了。抹布搭在水龙头上,他转过身,靠着灶台,两只手交叉在胸前。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我知道的没你多。”他说,“但我比你早看见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个人。你说像他的那个人。”老海顿了一下,“他在外面走了一个月了。”
林小鱼愣住。
“一个月?你是说他一直在往这边走?走了一个月?”
“不是走。”老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是在找。这里不是随便能找着的。有的人找一辈子也到不了。他找了一个月,算是快的。”
林小鱼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又不知道该先问哪个。
“那他——”
“别问了。”老海抬起头,眼神有点沉,“他到了你就知道了。没到你问了也白问。”
说完他拿起门口的菜筐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关上之前丢下一句:“今天的菜够了。有客人来的话你先顶着。”
林小鱼站在后厨门口,手里攥着那枚硬币,听着老海的脚步声消失在黑暗里。
“死哑巴。”她骂了一句,声音不大。
但这次骂完,鼻子有点酸。
二
一点二十。
林小鱼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,拿抹布反复擦同一只碗。碗洗了三遍了,白瓷都反光了,她还在擦。
她在想那枚硬币。
“等”字。什么意思?等什么?等他来?等他回来?还是等别的什么?
她忽然想起来,车祸那天早上,阿深出门前好像说了句什么。她当时在刷牙,满嘴泡沫,没听清。好像是什么“等我”——还是“等我回来”?记不清了。那时候她在生气,因为他前一天晚上答应陪她去试婚纱,结果临时加班,放了鸽子。
她说了句气话。说了什么来着?
“有本事你别回来吃饭了。”
对了。就是这句。
然后他笑着说了一句,她没听清。然后门关了。然后她就没再见过他。
门外的灯笼晃了一下。
林小鱼从凳子上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有人来了。
不是那个人影——这个已经到门口了,很小的个子,穿着病号服改的小裙子,光头,瘦得像只小猫。
小女孩站在门槛外面,仰着头看灯笼,看得入神。
林小鱼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
“小妹妹,你怎么一个人?”
小女孩转过头看她,眼睛很大,大得有点不像话。脸很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但眼神很干净,干净得不像一个死掉的小孩应该有的。
“我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。”小女孩说,声音轻轻的,“这是哪里呀?”
“火锅店。”
“火锅?”小女孩眨了眨眼,“我吃过火锅。妈妈带我去吃过。但是后来不能吃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吃了?”
小女孩低下头,摸了摸自己的光头。
“因为这个。医生说不能吃辣的,也不能吃太油的。好多都不能吃。”
林小鱼心里揪了一下。她见过小孩客人,但每次见还是不太行。
“你进来吧。”她站起来,拉着小女孩的手,领到一张小桌子前,“外面冷。”
小女孩坐下,两只手放在桌子上,规规矩矩的。一看就是被教得很好的那种孩子。
林小鱼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想吃什么?”
小女孩咬着嘴唇想了很久。
“草莓蛋糕。”她说,“我想吃草莓蛋糕。”
“草莓蛋糕?”
“嗯。我住院的时候,隔壁床的姐姐过生日,吃了一个草莓蛋糕。”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好漂亮的。上面有好多草莓,红的,一个一个摆得整整齐齐。”
“你没吃到?”
“妈妈说等我好了就买。买一个比我脸还大的。”她用手比划了一下,比划出一个比脸大两倍的圆,“上面要放两倍的草莓。”
“然后呢?”
小女孩的手放下来了。
“我没好。”
三个字。不哭不闹,就这么说出来了。
林小鱼咽了口唾沫,站起来,往后厨走。
三
后厨的台面上,老海走之前放了一盒草莓。
不是普通的草莓。每一颗都又大又红,红得发黑,上面带着露水。这个季节、这个深度,这东西就不该出现。
但林小鱼已经不奇怪了。
她开始做蛋糕。没有烤箱,但灶台上有个蒸锅。她用低筋面粉、鸡蛋、糖、牛奶,搅成面糊,倒进一个小圆模子里,上锅蒸。蒸出来的蛋糕底没那么蓬松,但绵软湿润,像小时候吃的那种。
奶油打好了,抹在蛋糕上,抹得不太平——她本来就不是专业的。草莓切成两半,一个一个往上码,码得不算整齐,但红艳艳的一层,看着就喜庆。
最后在顶上放了一整颗最大的。
她端出去的时候,小女孩“哇”了一声。
那种声音,不是假装的惊喜,是真的、从心里冒出来的“哇”。
“好大呀。”小女孩盯着蛋糕,“比我脸还大吗?”
林小鱼看了看蛋糕,又看了看小女孩的脸。
“差点意思。但也挺大的。”
小女孩笑了。笑起来的时候,两个酒窝。
她拿起叉子,叉了一块蛋糕,奶油糊在嘴角上。嚼了两口,眼睛眯起来了。
“好甜。”她说,“比我想的还甜。”
她一口接一口地吃。吃得很快,像怕没吃完就不见了。
林小鱼就坐在对面,看她吃。看着看着,眼眶有点潮。她别过头,假装看墙上的钟。
一点四十。
“姐姐。”小女孩忽然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我妈妈会不会很难过?”
林小鱼转回头。
小女孩的叉子停在半空,奶油往下滴。
“我走的时候,”她小声说,“她哭了。哭了好久。我不想让她哭的。”
林小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她见过很多客人,大多数都在吃完之后释然了,走了。但小孩不一样。小孩想的事情,跟大人不一样。
“她会的。”林小鱼说,“但会好的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小女孩看着她,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骗人。然后点点头,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。
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了。
比老太太和中年男人都快。像晨雾被太阳晒散,几秒钟的事。
消失之前,她说了最后一句话:
“姐姐,你帮我和她说,蛋糕好好吃。让她别哭了。”
然后没了。
桌上剩着一个盘子,盘底留着奶油印子,还有一颗草莓——顶上那颗最大的,她没舍得吃。
林小鱼盯着那颗草莓,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草莓拿起来,放进了自己嘴里。
很甜。甜得有点苦。
四
两点多了。
林小鱼蹲在门口,嘴里还嚼着那颗草莓的余味。
她把硬币又从兜里掏出来,看着那个“等”字。
人影没出现。不知道是走了还是停了。
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。老海说那个人在外面走了一个月。一个月。从哪走过来的?穿过了什么?
她站起来,朝黑暗里喊了一声。
“阿深!”
没人应。
她又喊了一声。
“你要是听到了,你走快点!”
声音在黑暗里散开了,像石子扔进深水里,听不见落地的声音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店。
身后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没看见的是——很远很远的地方,那个模糊的人影,顿了一下。
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走得比刚才快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