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三千八百米。
这个深度,潜艇下来都得咯吱响。阳光?早没了。水压能把钢板捏成易拉罐。鱼都不爱待这儿。
全是黑的。伸手不见五指那种黑,浓得跟墨汁似的。
但你往更深处走——当然,没人能走那么远——会发现一件怪事。
三千八以下,地图上标着“无人区”的地方,海底杵着一栋房子。木头的,飞檐翘角,门口挂着六盏红灯笼,跟古镇大排档似的。门上有块匾:
深海火锅店。
一个穿围裙的女人在切毛肚。
刀挺快,手也稳,毛肚切得巴掌大,厚薄还成。她切了三年了,闭眼都切不偏。
她叫林小鱼。二十八。短发,围裙上有牛油印子,洗不掉那种。左手虎口有道疤,烫的。
墙上钟指着十一点五十八。
林小鱼搁下刀,擦了把手,走到门口,把灯笼一一点亮。红光在海底散开,像团鬼火,照出门前一小块空地。
空地上啥也没有。
外头就是黑。
她靠在门框上,盯着那片黑,表情跟等公交车似的。
两分钟后,十二点整。
黑里头走出个人。
二
是个老太太。
满头白发,穿着藏青色寿衣,怀里死死抱着个酸菜坛子,灰扑扑的。她脚没着地——离地面大概两厘米,悬着,像被人拎着后脖领。
老太太在门口站住了,眯着眼打量火锅店,从灯笼看到匾,从匾看到门槛,最后盯着林小鱼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火锅店。”林小鱼侧了侧身,“进来。”
老太太犹豫了一下,跨过门槛。
店里比她想的暖和。铜锅咕嘟咕嘟冒着泡,牛油味混着辣椒香,把外头的阴冷挡在门外。
老太太在桌前坐下,酸菜坛子还抱着,没撒手。
林小鱼在她对面坐下。没递菜单,没给筷子。就看着她,等了一会儿。
“想吃啥?”
“我……”
“只能点一道。”林小鱼说,“你最想吃、但没吃到的那道。”
老太太半天没吭声。锅里的泡破了又起,起了又破。
“酸菜。”老太太终于开口了,嗓子沙沙的,“我想吃酸菜。”
“啥样的?”
“老家的。”老太太摸着坛子,像摸小孩的头,“四川那边……小县城。芥菜腌的,坛子里放花椒和姜,腌够一百天,捞出来炒肉末。酸辣,开胃,下饭。”
“后来没吃到?”
老太太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有点苦。
“我儿子说给我寄。说了三年。”她声音轻下去,“三年。他忙。老忙。”
林小鱼站起来,进了后厨。
后厨不大,东西倒全。案板、灶台、冰柜、调料架,墙角有个土陶坛子,老海不知道从哪搞来的。
老海是她供货的。黑炭似的一个人,不爱说话,每天凌晨准点出现在后门,撂下食材就走。三年了,没说过一句整话,最多“到了”“走了”,俩字。
今儿案板上多了样东西。
一坛酸菜。粗陶的,黄泥封口,贴了张红纸,啥也没写。
林小鱼打开坛子。一股酸香蹿出来——不是超市那种袋装酸菜的工业味儿,是真的、老坛子泡出来的、带着土腥气的酸香。
她没问这坛酸菜哪来的。
在这地方,有的问题问了也白问。
三
酸菜炒肉末端上来的时候,老太太眼睛亮了。
不是比喻。是真的亮了。浑浊的老眼里头,忽然有了小孩看见糖葫芦的那种光。
她拿筷子,手抖得厉害,夹了好几回才夹起一小口。放进嘴里,慢慢嚼,嚼了好一阵。
“对了。”老太太声音发颤,“就是这个味儿。”
她又夹了一口。又一口。
林小鱼坐对面,安静看着。没安慰,没催,没说话。就看着。
老太太吃得慢,像要把每粒酸菜的味道都记住。吃到一半,她忽然停了,眼泪掉进碗里。
“我儿子……他不知道。”她抹了把脸,“他不是不想寄。他是真忙。我知道。我儿子,我知道。”
林小鱼把纸巾推过去。
老太太接过纸巾,没擦眼泪,攥手心里,攥得死紧。
“你能不能……帮我跟他说一声?”她抬头看林小鱼,“就说酸菜收到了。好吃。妈妈吃到了。”
林小鱼顿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老太太笑了。
这回的笑不一样了。不苦了。干干净净的,跟个小姑娘似的。
她搁下筷子。酸菜炒肉末还剩小半盘。
“吃饱了。”
话音一落,她身子开始变淡。不是消失,是褪色——寿衣的藏青色先淡了,然后是她的脸、白发、抱着坛子的手,一层一层地,像水墨画泡进水里,慢慢化开。
最后没的,是她那个笑。
老太太走了。
桌上剩着半盘酸菜,锅还在咕嘟。
林小鱼站起来收拾碗筷。收盘子,擦桌子,把椅子归位,几下搞定。
弄完了,她走到柜台后头,拉开抽屉,拿出个笔记本。
本子很旧了。封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。她翻到新的一页,写:
“酸菜。老太太。四川。”
合上本子,扔回抽屉。
钟指到凌晨一点。
还有五个小时打烊。
林小鱼站在柜台后头,看着门口那片黑。灯笼光照不远,黑像一堵墙,死死堵在十步外头。
但这回,那堵墙好像有点不一样。
她盯着黑看了几秒。
黑里头,有什么在动。
不是东西。是人影。很模糊,很远,远得快看不见了,但确实在往这边走。
林小鱼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怕。她在这三年了,啥样的魂儿没见过,早不知道怕是什么滋味。
让她顿住的,是她觉得那人走路的姿势——
眼熟。
像一个人。
一个她以为早忘了、但从来就没真忘掉过的人。
灯笼晃了一下。
人影没了。
林小鱼站在门口,手指在门框上无意识地抠了一下。手上那道旧疤有点痒。
她低头看了看。
三年前那场车祸之后,她就再没见过那个人。
老海说过一回话,那是他难得开口的几次之一。他说:“有的门,不是你自己推开的。是有人在那边替你敲。”
当时林小鱼没听懂。
现在她也不确定听懂了没。
但有一件事她知道——
今儿晚上的深海,跟以前不太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