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绡今晚的客人是个货郎。
千弥站在门外候着的时候,听到里面传来那货郎絮絮叨叨的声音。
他在讲他走南闯北的见闻,讲他路过哪些地方、见过哪些稀奇事。
红绡偶尔应一两声,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,像是听着听着就要睡着了。
千弥靠在墙边,数着廊下灯笼里的蜡烛烧到了第几截。
自从那天晚上看到红绡的尾巴之后,
千弥每次守夜都会暗暗记下客人的模样。
这个货郎是第三个。
前两个一个是绸缎商人,一个是县衙的师爷,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,进去时精神抖擞,出来时像被抽了筋骨。
千弥在心里算了算日子。
她来青楼不到十天,红绡已经吸了三个男人的精气。
照这个速度下去,一年得有三四十个男人被她榨干。
那些人里有几个能活下来的?
她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。在那之前,她得先确保自己不被红绡盯上。
屋里的说笑声渐渐低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千弥知道接下来的事不该听了,便往走廊另一头退了几步,蹲下来假装在整理鞋袜。
大约过了半个时辰,门开了。
货郎从屋里走出来。
他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方脸阔额,个子不高但很壮实。
穿着灰褐色的短打,腰间别着个钱袋子,叮叮当当响。
脸上带着一种餍足的、晕乎乎的笑,像是喝多了酒。
千弥站起来,低头往旁边让了让,给他让出路来。
货郎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步子顿了一下。
千弥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那目光跟之前那些客人不太一,那些客人的目光无非是瞟一眼,顶多上下打量两下就走了。
但这个货郎的目光像钩子一样,黏在她身上不动了。
千弥低着头,不看他。
货郎的呼吸忽然变粗。
千弥听到他的心跳声,也许是妖力带来的听力增强,那心跳跳得很快,快得不正常,像是一面鼓被擂得快要裂开了。
"你……"货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塞了沙子,"你抬起头来。"
千弥没有动。
"我让你抬起头来!"货郎的声音陡然拔高,吓了千弥一跳。
千弥抬起头。
她对上货郎的眼睛,心里猛地一沉,那双眼珠子布满血丝,瞳孔大得不像话,黑乎乎的占了整个眼仁。
他的表情扭曲着,半边脸在笑,半边脸在抽搐,像是有两个人在他脸上打架。
"你……"货郎的嘴唇哆嗦着,"你好香啊……"
千弥往后退了一步。
她哪里有什么香。
她身上穿的还是柴房里那套粗布衣裳,洗过几水早就没什么气味。
如果说有味道,那也是稻草的土腥味和厨房的油烟味。
但货郎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。
他猛吸了一口气,鼻孔翕张着,脸上的肌肉抽搐得更加厉害了。
"香……真香……"他喃喃着,忽然猛地朝千弥扑了过来。
千弥反应很快,妖力让她的身体比普通人敏捷得多。
她侧身一闪,货郎扑了个空,整个人撞在廊柱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但货郎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。
他转过身来,两只手在腰间胡乱摸索着。
千弥这才看清他腰上除了钱袋子,还挂着一圈细麻绳,是货郎用来捆货物的。
他抽出那根麻绳,抖了抖,两头各打了一个活结。
"你别跑……"他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那个絮絮叨叨讲见闻的货郎的声音,而是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,"让我……闻闻……让我闻闻……"
千弥的心跳加速。
她往后退,一直退到了栏杆边上。
身后就是二楼到一楼之间三丈高的落差,掉下去就算不死也得摔断腿。
"墨竹!"千弥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墨竹的身影在她身侧浮现。
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,随即他抬起手,朝着货郎的方向虚空一握。
货郎手里的麻绳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,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。
货郎愣了一瞬,低头看着断掉的绳子。
然后他抬起头来,看向千弥的目光变得更加骇人,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,是那种找到了猎物的、兴奋的光。
"你果然……不是普通人……"货郎咧开嘴笑了,嘴角的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淌,"更香了……更香了……"
他丢开断掉的绳子,赤手空拳就扑了上来。
千弥再退,后背已经顶到了栏杆。
货郎的手掐住了她的肩膀,力道大得像铁钳,指甲陷进她的肉里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墨竹出手,直接用妖力震开了货郎的手掌。
货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,整个人摔出去两丈远,脑袋磕在廊柱的底座上,咚的一声闷响。
墨竹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"怪了,"他低声说,"我这一下够寻常人昏上三天的。他怎么还醒着?"
货郎确实还醒着。
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,额角磕破了一块皮,血顺着鬓角往下流。
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,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又贪婪又疯狂的扭曲。
"你打不晕我的……"他笑着,声音越来越嘶哑,越来越不像人声,"你打不晕我的……只要我……闻到她……我就不可能停下来……"
千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。
她猛地转头看向红绡的房门。
门关着,安安静静。
红绡没有出来看热闹,没有出声阻拦,没有任何动静。
但千弥知道,她在门后面听着这一切,甚至可能正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。
是红绡。
是这个货郎的精气被红绡吸走了一部分之后,那剩下的部分在体内翻搅发酵,把他变成了一头只凭本能驱使的野兽。
而他的本能,在离开那间屋子的那一刻,被走廊上千弥的气味勾住。
货郎又冲上来。
这次他更快,像是那股疯狂劲儿在不断强化他的身体。
他的十指弯曲着,指甲抠向千弥的脖子,目标明确,他要掐住她的喉咙。
千弥侧身一闪,但没有完全躲开。
货郎的手指擦过她的脖颈侧面,留下三道血痕。火辣辣的疼。
墨竹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"算了,"他说,"管不了那么多。"
他的手掌一翻,妖力凝成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气流,像一柄重锤砸在货郎的胸口。
货郎整个人被砸飞出去,撞穿了走廊尽头的木窗,半个身子挂在了窗外。
麻绳断了,人还醒着。
墨竹皱了皱眉,准备再来一下更狠的。
但就在这时,千弥看到货郎的眼睛里那层疯狂的红光忽然退去。
退了,像潮水退去一样,退得干干净净。
那双重新变得清明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茫然。
货郎低头看着自己挂在窗外大半个身子,嘴巴张开,发出了一声像杀猪一样的尖叫。
"救命啊!救命啊!"
尖叫声划破了整座楼的宁静。
廊下的灯笼剧烈摇晃着,四面八方的房间里传来骚动的声音。
千弥立刻后退两步,把自己缩进墙角的阴影里。
楼下的脚步声纷沓而至。
几个粗使婆子冲上楼,看到挂在窗外的货郎,手忙脚乱地把他拽了回来。
货郎瘫在地上,满脸是血,浑身发抖,嘴里翻来覆去地叫着"有鬼""有鬼"。
翠姐披着一件外衣赶来了,脸色铁青。
她指挥婆子把货郎抬走,又让人去请大夫。忙乱中没有人注意到缩在角落里的千弥。
只有红绡的房门开了。
红绡靠在门框上,穿着一件薄薄的纱衣,长发散着,懒懒地看着外面这出闹剧。
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、碎了的木窗、被抬走的货郎,最后落在了角落里千弥的身上。
千弥低着头,假装惊魂未定地抱着自己的肩膀。
红绡看了她两秒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随即转身回了屋里,顺手带上了门。
走廊上的人来来回回又忙了好一阵子,才终于安静下来。
翠姐最后骂骂咧咧地离开,临走前让人把碎掉的窗户用木板钉死。
千弥回到柴房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她坐在稻草堆上,把裤腿撩起来查看脖子上的伤。
三道血痕,不深,但火辣辣的疼。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墨竹靠在对面的墙上,脸色不大好看。
"怎么了?"千弥问他。
"那个货郎不对劲。"墨竹说,"他中蛊了。"
千弥愣了一下:"蛊?什么蛊?"
墨竹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整理语言。
"那个货郎离开红绡房间的时候,身上还残留着一丝狐妖的气息。那气息本身没什么害处,一般人闻不到也感觉不到。但如果恰好遇到一个体内的妖力比他自己的性命还诱人的对象,比如你,那丝狐妖气息就会像火种一样,把他的欲念点燃。"
他抬起墨绿色的眼睛看向千弥:"他那个时候已经不是他自己了。是狐妖气息控制了他的身体,驱使着他来追你。"
千弥的嘴唇动了动:"是红绡做的?""
千弥想起那个货郎盯着她时通红通红的眼睛,想起他扑过来时嘴里叫着"香"的声音,后背一阵发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