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千弥没有睡。
柴房里铺了一层干稻草,厚是够厚的,就是稻草里混着碎秸秆,硌得后背生疼。
千弥平躺着,睁眼看着黑漆漆的房梁,听着外面的风从瓦缝里灌进来,呜呜咽咽的响。
墨竹缩在角落里。
妖不需要睡觉,但他喜欢把自己团成一小团,靠在墙角,像一只蛰伏的黑色大猫。
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忽明忽暗,偶尔眨一下,露出几缕幽光。
"墨竹。"千弥开口了。
"嗯?"
"你说,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神?"
墨竹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动了动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,声音懒洋洋的:"怎么突然问这个?"
千弥翻了个身,侧躺着看向他的方向。
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,只能看到那双绿眼睛的轮廓。
"我以前觉得没有。"千弥说,"在村里的时候,我从来不信那些东西。龙王、河神、土地公......个个泥塑木雕的像,大家跪在那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,该干旱还是干旱,该死的人还是死。我就想,如果真有神,他们为什么看着?"
她停了一下。
"后来在龙王庙前,那个声音问我信不信,我说不信。然后那道光就来了,我的手腕上多了这个印子,我遇见了你。"她抬起手腕,虽然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,"我那时候觉得,这不就证明了我的想法是对的吗?神是不存在的,所以我的'不信'才那么有力量。"
墨竹没有接话。他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"可是现在,"千弥的声音低了下去,"我亲眼看到了红绡的尾巴。我亲眼看到了她吸人的精气。我亲眼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妖就站在我面前。"
她说到这里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困惑:"妖是存在的。那神呢?既然妖都存在,神应该也是存在的吧?"
"我是妖。"墨竹说,"妖跟神不是一回事。我们妖是天生的,从这片天地初开的时候就有的。我们能活很久,比你们人类久得多。但我们不是神,我们不会回应祈祷,不会降下甘霖,不会保佑任何人。我们只是活着。"
他顿了顿:"但神.......神不一样。"
千弥坐了起来:"你知道有神?"
"知道。"墨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"我见过。"
千弥的心跳快了半拍:"你见过神?什么样的?长什么样子?在哪见的?"
墨竹沉默了很久,久到千弥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。
"很久以前的事了。"他终于开口,"那时候我还没有被封进那块玉里。我四处游荡,走到过很多地方。有一次我到了一个村子,那个村子跟你老家很像......闹旱灾,闹瘟疫,快活不下去了。"
千弥屏住呼吸。
"那个村子的村口有一棵大树,树下供着一尊石像。村民们天天去那磕头、烧香、求神保佑。我当时觉得好笑,一群蠢人对着块石头磕头,石头要是能显灵,我把头拧下来给你们当球踢。"
他笑了一声,但那笑声里没有多少笑意。
"结果有一天晚上,我真的看到了。"
"看到什么了?"
"那棵大树的树冠顶上,亮起了一团光。光很淡,像是萤火虫聚在一起,飘飘忽忽的。光里面有个模糊的人形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楚脸。他就站在树顶上,低头看着那些跪在树下的村民。"
"他做了什么?"
"什么也没做。"墨竹说,"他就站在那里看着。看了一整夜,天快亮的时候光散了,人形也消失了。"
千弥皱起眉:"他就只是看着?"
"就只是看着。"墨竹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,"我看到的就是这样。也许他做了别的我看不到的事,也许他什么都没做。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那天晚上之后,那个村子的疫情忽然就缓解了,病得最重的人第二天开始退烧,半个月之后村里再没有人死。"
千弥愣住:"那不是他做的吗?"
"我说了,我不知道。"墨竹说,"也许是他做的,也许是巧合。但我告诉你这件事,只是想回答你的问题,神是存在的,我亲眼见过。但神是不是你想象的那样,是不是你们人类盼的那样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"
千弥沉默了。
她躺回稻草上,看着天花板。
墨竹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一团解不开的麻线。
神是存在的。
墨竹见过。
但那个神站在树顶上,看着下面受苦的人,看了一整夜,却没有伸手。
这和她在龙王庙前质疑的那些东西有什么区别?
如果神存在却什么都不做,那他跟不存在有什么区别?
千弥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稻草里。
"墨竹,"她的声音闷闷的,"你说神为什么不救人?"
"我不是神,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。"
”几百年来,无数人在我头顶上走过、住过、死过。我听到过几万个祈祷,每一句我都记得。"
"什么样的祈祷?"
"什么样的都有。"墨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空,"有人求下雨,有人求治病,有人求发财,有人求孩子考上功名。也有人求......"
他停了一下。
"也有人求让隔壁家的牛死掉,求让自己的仇人摔断腿,求让自己的丈夫赶紧病死好改嫁。"
千弥愣住了。
"你们人类啊,"墨竹轻轻地笑了一声,"跪下去的时候嘴上是恭敬的,心里想的东西可不全是干净的。如果真的有个神能回应每一个祈祷,那这个神得同时做多少件好事、多少件坏事?"
千弥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又闭上了。
她想反驳。
她想说"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"。
但她想起了水井村那些跪在龙王庙前的人。
他们嘴里喊着"龙王开恩",心里想的是"别死的是我"。
她想起了王德贵。他心里祈祷的是什么?"让干旱过去"是真的,"让千弥替我们去死"也是真的。两件事一起求,神到底该听哪一件?
"所以你问我有没有神,"墨竹的声音从角落里飘过来,"我告诉你,有。但那个神跟我们妖不一样。妖是天生地养的,有自己的想法,有自己的脾气。神是你们造出来的。"
千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:"我们造出来的?"
"不然呢?"墨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,"你以为神是从哪里来的?天上掉下来的?神是从你们人类的念里长出来的。你们想什么、盼什么、怕什么、恨什么......这些东西聚在一起,攒够了,就成了神。"
他又笑了一下:"所以你说你'不信',你当然不信。因为你看到的那些神,根本不是神,是你们人类自己的恐惧和欲望捏出来的一团泥巴。你们跪拜的东西,到头来拜的是你们自己。"
千弥的手指攥紧了稻草。
她越想越乱,脑仁隐隐作痛。
"睡吧。"墨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"想不明白的事,睡醒了再想。"
千弥嗯了一声,闭上眼睛。
但意识沉入黑暗之前,她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另一件事。
红绡。
红绡是妖。
她靠吸人精气维持人形。
她在这座青楼里待了多少年?几十年?上百年?
来她屋里寻欢的那些男人,后来都怎么样了?
那些被吸干了的男人,他们的老婆孩子知不知道?他们的爹娘知不知道?
还有......红绡知道神吗?
一个活了几百年的狐妖,她见过神吗?
千弥的意识越来越模糊,眼皮越来越重。
那些问题像水里的气泡一样升上来,又一个个破灭了。
她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千弥被公鸡叫醒。
柴房外面天色刚亮,灰蒙蒙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。
她坐起身来,揉着眼睛,看到墨竹还是老样子缩在角落里,闭着眼睛一动不动。但她知道他醒着。
"几时了?"
"卯时刚过。"墨竹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,"你今天要早起,翠姐吩咐了,让你去给红绡端早膳。"
千弥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稻草屑,推门出去。
早上的青楼跟晚上是完全两个世界。
晚上的这里灯红酒绿、莺歌燕舞,到处都是醉醺醺的男人和浓妆艳抹的女人。
早上的这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宅,只有几个粗使婆子在院子里洒扫,厨房方向飘出淡淡的炊烟。
千弥从厨房端了早膳上楼,敲了敲红绡的门。
"进来。"
千弥推门进去。
红绡坐在梳妆镜前,正在慢慢梳头发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素白色的里衣,没有涂脂粉,脸色白得像纸。
"放桌上吧。"红绡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。
千弥把食盘放在桌上,低头退到一边。
她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红绡的腰臀处,棉布衣裳底下平平整整的,看不出任何尾巴的痕迹。
但千弥知道那条尾巴就在那。
藏在衣裳底下,藏在人皮底下,藏在那副美人皮囊的深处。
"你在看什么?"红绡的声音忽然响起来。
千弥立刻收回目光:"没有,奴婢在等姑娘吩咐。"
红绡放下梳子,转过身来。
她看着千弥,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"你昨晚没睡好?"
千弥的心一紧。"睡好了。"
"是吗?"红绡站起来,慢慢走到千弥面前。她比千弥高出半个头,低头看着千弥的时候,眼睛里的光冷冷的。
"那你眼圈怎么是黑的?"
千弥没有动。"奴婢认床,换了个地方睡不太惯。"
红绡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她伸出手,用两根冰凉的手指抬起千弥的下巴,跟那天第一次见面时的动作一模一样。
千弥被迫抬起头,对上红绡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,瞳仁里映着千弥的脸。
但千弥总觉得那层褐色底下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闪,像黑夜里的野兽的眼睛。
"千弥。"红绡叫了她的名字。
"奴婢在。"
"你信神吗?"
千弥愣住了。
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,像是走在平地上忽然踩到了一个空穴。
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不知道该回答什么。
红绡看着她愣住的表情,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浅,但跟之前那些带着媚意的笑都不一样。这个笑很冷。
"不信就对了。"红绡松开她的下巴,转身走回梳妆台前坐下,"信神的人,最后都会很惨。"
她拿起梳子继续梳头,像是刚才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"把早膳撤了吧。"红绡说,"我没胃口。"
千弥应了一声,端着食盘退出房间。关门的时候,她看到红绡在镜子里看着她的背影。
那双褐色的眼睛映在铜镜里,幽深得像两口井。
千弥带上门,后背靠着廊柱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墨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,靠在柱子的另一侧,懒洋洋地说:"她在试探你。"
这世上有没有神?
她以前觉得没有。
现在她觉得可能有。
但如果有,那些神为什么看着人类受苦?
为什么接受了千千万万个祈祷,却只给了寥寥几个回应?
还是说神从来就没有"看着"过?
神只是人类自己的念聚成的影子,像一团雾,有了形状却没有实体。
你可以碰它,但它不会碰你。
你可以对它说话,但它不会回答你。
你可以跪在它面前,但它不会低头看你一眼。
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一个"它"。
它只是"你们"。
千弥闭上眼睛,感觉到晨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。
她想,也许她问错了问题。
不是"有没有神"。
是"为什么有神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