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时候，千弥照例去厨房端红绡的晚膳。
经过前院，几个婆子围在门口叽叽喳喳地议论。
"哪来的小道士，瞧着才十几岁。"
"说是路过化缘的，翠姐让给了几个馒头就打发了。"
"小模样倒挺俊的，就是还没学会说话呢，张嘴就是'妖气''妖气'的。"
千弥端着食盘穿过回廊，目光往门口扫了一眼。
台阶上坐着一个少年，穿着灰蓝色的道袍，头发在头顶挽了个髻，用木簪别着。
十四五岁的样子，瘦瘦小小，手里捏着半个馒头，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。
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街上过往的人身上，像是在找什么。
千弥没有多看，端着食盘上了楼。
她把晚膳送进红绡房里的时候，红绡正靠在窗边修剪兰草。
夕阳从窗外斜照进来，落在她水红色的衣裳上，镀了一层金边。
"听说前院来了个小道士？"红绡漫不经心地问。
千弥放下食盘："好像是路过化缘的，翠姐给了几个馒头。"
红绡笑了一声，没再说什么。
但千弥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背上停了一下。
千弥退出房间，走下楼梯。
她没有回柴房，而是绕到前院，拿起墙角的扫帚假装在扫台阶上的落叶。
那个小道士还在。
他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，馒头吃完了，手里换成一柄短剑样的法器，正用粗布擦拭着。
动作认真，一下一下，擦得很慢。
千弥低着头扫地，余光打量着这个少年。
他个子矮，肩膀窄，看着比自己还小一些。
但眉峰是直的，嘴唇抿着，有一种跟年纪不太相称的沉静。
忽然，小道士抬起头来。
千弥没来得及收回目光，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。
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，瞳仁又黑又亮，盯着千弥看的时候，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锐利。
然后他站了起来。
"你。"小道士三两步跨上台阶，站在千弥面前，"你站住。"
千弥握着扫帚停下来，露出困惑的表情："道长，有什么事吗？"
小道士没有回答。
他绕着千弥走了半圈，鼻子微微翕动着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最后他停在千弥面前，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。
"你身上有妖气。"他说。
千弥心里咯噔一下，但面上没动："道长说笑了，我就是个端茶递水的丫头。"
"有。"小道士斩钉截铁，"浓得很。我从这条街上路过，隔着半条街就闻到了。那妖气从这栋楼里溢出来，一半在那个女人身上，一半在......"
他顿了一下，盯着千弥的眼睛："在你身上。"
千弥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。
她知道他说的是墨竹的妖力，那股从契约那天起就流在她血液里的、冰凉而强大的力量。
她自己已经习惯了，闻不出来，但外人一闻就知道不对劲。
"道长许是闻错了。"千弥说。
小道士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。
镜面锃亮，背面刻满符文，巴掌大小。"我这里有面照妖镜，一照便知。你敢不敢让我照一下？"
千弥看着那面镜子，后背微微出了汗。
照妖镜。
如果真有这种东西，墨竹会不会被照出来？
她本能地想拒绝，但拒绝就等于不打自招。她咬了咬后槽牙。
"照吧。"
小道士举起铜镜，对准千弥的脸。
镜面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，映出千弥的面孔，瘦削的、苍白的、一个普通女孩的脸。
他偏了偏镜面，对准千弥的肩膀、胸口、手臂。镜面始终平静，什么异常都没有。
"怪了……"小道士放下镜子，又凑近闻了闻，"妖气明明还在，怎么照不出来？"
他又举起镜子，这次对准了千弥的身后——她的影子里。
千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墨竹就在她的影子里，白天光线好的时候几乎看不见，但照妖镜有可能把他照出来。
镜面上泛起一圈涟漪般的光晕。
光晕散开之后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，千弥认得那个身形，是墨竹。
但那轮廓只闪了一瞬就散了。
镜子恢复了锃亮，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小道士愣了足足三秒。
"怎么会这样？"他把镜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"妖气是真的，可你这个人也是真的。妖气跟你缠在一起，像是长在你身上，但你的人魂干干净净……"
他挠了挠头，那个少年气十足的动作把他之前故作老成的形象破坏了大半。
千弥看着他的反应，心里慢慢松了一口气。
她想到一件事，这个照妖镜照出了墨竹的轮廓，却没照出他的本体。
这意味着那面镜子只能照出"妖气附着"本身，却不能分辨妖气从何而来。
小道士只是闻到了她身上的妖气，以为她是妖。
但他不知道她体内住着一个妖。
千弥低下头，声音放得很软："道长，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我就是个干活的小丫头，每天端茶倒水、洒扫浆洗，从没做过什么坏事。你这样说……我害怕。"
小道士看着她的样子，脸上的警惕松动了一些。
他把铜镜塞回怀里，后退了半步。
"我不是说你是妖……"他干咳了一声，"我是说你身上确实有妖气，但镜子又照不出……也许是我修为不够，闻错了。"
他顿了顿，又看了千弥一眼，目光里多了一层复杂的东西。
"但你记住，如果你遇到了什么妖物缠身，或者你身体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，你可以来找我。我在城东三元观挂单，报我的名字就行。"
"道长怎么称呼？"
"陆清晏。"他说完又补了一句，"我不是说你身上一定有妖，我是说万一有……万一有的话，你不要怕。"
千弥点了点头："谢谢道长。"
"对了，"他说，"你那楼里第三层东边那间房，妖气最重。里面住的是谁？"
千弥心里一动。那是红绡的房间。
"那是红绡姑娘的房间。"她说。
陆清晏嗯了一声，转身朝街东头走去。
灰蓝色的道袍在暮色里渐渐融成一片暗影，很快消失在了街角。
千弥站在门口，握着那把扫帚，看着那个方向。
墨竹的声音从她身后飘来，懒洋洋的，带着一丝玩味。"小道士还挺关心你。"
千弥没有接话。她转身往楼里走，脚步不快不慢。
"你不打算跑？"墨竹跟上来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，"刚才可是个好机会。那道士一走，前门后门都还开着，你要是想走......”
"我不走。"千弥打断了他。
墨竹顿了一下："为什么？"
千弥没有说话。她上了二楼，穿过回廊，在拐角处停下来，看向三楼东边那扇门。
红绡的房门关着，里面透出一线暖黄的烛光。
"那个小道士说红绡房里妖气最重。"千弥低声说，"但他走了。"
"所以？"
"所以明天他还会来。"千弥转过头，看着黑暗中墨竹那双泛着幽绿光的眼睛，"他今天只是路过，没有准备。明天他带了法器、符纸、帮手.......到时候会怎么样？"
天已经彻底黑了，院子里挂起了灯笼，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，像碎了一地的金子。
她走下楼梯，穿过院子，推开了青楼的大门。
暮色中的青石街空荡荡的，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。
"如果那个小道士明天真的带了法器来收红绡，"千弥忽然说，"你会帮他吗？"
墨竹歪着头想了想。
"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。如果他有，我不介意看个热闹。如果他没有......"他顿了顿，"那就看你的意思了。你是我的契约者，我听你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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