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弥在青楼里住下的第二天,翠姐把她叫到了正厅。
"往后你就跟着红绡姑娘。"翠姐坐在太师椅上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眼皮都没抬,"她房里缺个端茶递水的,你机灵点,伺候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。"
千弥低头应了一声"是"。
翠姐放下茶盏,看了她一眼:"红绡姑娘是咱们楼里的头牌,脾气大了些,但待下人从不打骂。你只管做好本分,别多嘴多舌,别东张西望,旁的事不用你操心。"
"晓得了。"千弥说。
翠姐挥了挥手,示意她退下。
青衣婆子领着千弥穿过回廊,上了三楼,停在最里面一扇门前。
门是紫檀色的,雕着缠枝莲花,门框上挂着两盏琉璃灯,白天也点着,透出暖融融的黄光。
婆子敲了两下门,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女声:"进来。"
千弥推门进去。
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,窗上糊着厚厚的纱帘,把正午的阳光滤成了一层薄薄的朦胧。
满屋子都是香气,甜腻的、浓稠的、像蜂蜜掺了花粉的香味,熏得千弥的脑袋有些发沉。
房间很大。
临窗是一张贵妃榻,榻上铺着猩红色的绒毯。
旁边是一架铜镜,镜面磨得锃亮,映出整个房间的倒影。
靠墙是一张雕花大床,床帐是藕荷色的轻纱,层层叠叠垂下来,像是罩着一层雾。
榻上坐着一个人。
千弥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,脑子里蹦出来的词是"画"。
就像挂在祠堂里那些仕女图里的人从纸上走了下来,站在了面前。
那女子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纱衣,领口微敞,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。
头发黑得像墨,瀑布一样披散在肩上,只在鬓边别了一朵绢花。
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的,鼻梁挺直,嘴唇丰润,眼角微微上挑,带着一种天然的媚意。
但最让千弥注意的,是她的脸。
太白了。
白得不正常。
不是那种姑娘家养在深闺里的白净,而是一种没有血色的、瓷一样的白,像是上好的白瓷烧出来的,光滑、细腻,但没有活人的温度。
"你就是新来的?"红绡斜靠在榻上,手里拈着一把檀木梳子,漫不经心地梳着一缕头发。
她的声音懒洋洋的,尾音拖得很长,像是没睡醒。
"是。"千弥低下头。
"多大了?"
"十五。"
红绡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好听,像是一串银铃在风里响。
但千弥听着,总觉得那笑声底下还有什么别的东西,像是一层薄冰覆盖着的深水。
"十五岁,"红绡把梳子放在膝上,歪着头打量千弥,"正是好年纪。过来让我瞧瞧。"
千弥走上前两步,在榻前站定。
红绡伸出两根手指,捏住千弥的下巴往上抬了抬。
她的手很凉,比翠姐的手还要凉,凉到千弥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。
"瘦了些,"红绡松开手,往后一靠,"不过养养就回来了。眉眼倒干净,比那些涂脂抹粉的强。"
她摆了摆手:"行了,左边柜子里有我的衣裳,你拿去洗干净。不许用皂角,用井水漂三遍,晾在阴处,不能晒日头。去吧。"
千弥应了一声,走到左边的柜子前打开。
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几件衣裳,颜色一个比一个鲜亮,水红、湖蓝、藕荷、柳绿.......料子全是绸缎的,摸起来滑得像水。
千弥抱了几件出来,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了。
之后的日子过得还算平静。
千弥每天要做的事就是伺候红绡梳妆、洗衣、端茶、跑腿。
红绡不像翠姐说的那样脾气大,她大多数时候都懒洋洋的,像一只晒太阳的猫,不爱动也不爱说话。
偶尔心情好了会哼两句小曲,声音低低的,像风吹过琴弦。
但千弥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
头一件不对劲的是气味。
红绡身上的香味太重了。
每次给她梳头的时候,千弥离她不过一臂的距离,那股香气浓得像雾一样罩过来,甜得发腻。
千弥一开始以为那是脂粉香,后来发现不对,红绡用的胭脂水粉并不多,那味道是从她身上渗出来的,像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散。
而且那香味底下,还藏着一股别的味道。
很淡。
淡到千弥一开始以为是自己闻错了。
但她离得近了,次数多了,那股味道就越来越清晰,像是潮湿的、闷了很久的地窖里翻出来的一件旧衣裳,带着一种陈腐的、动物一样的气息。
第二件不对劲的是红绡的身体。
千弥伺候她梳洗的时候,偶尔会碰到她的手臂或肩膀。
每一次触碰,千弥都觉得自己的手像是碰到了一块冰,红绡的皮肤永远是凉的,从早到晚,不管屋里烧多少炭盆,永远是凉的。
第三件不对劲,是那些来找红绡的客人。
红绡是楼里的头牌,每晚都有客人。
千弥负责在门口候着,等里面叫水了再进去伺候。
她数过,红绡每晚只接一个客人,有时候甚至两三天才接一个。
但每个客人从屋里出来的时候,都像是被抽干了似的。
千弥记得第一个客人是个富商,进去的时候红光满面,步子稳当。
两个时辰后出来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走路打晃,几乎是扶着墙挪到楼梯口的。
第二个客人是个书生,进去的时候还拿着一把折扇,有说有笑的。
出来的时候扇子都拿不稳了,靠在栏杆上喘了半天,最后被小厮搀着下的楼。
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......每一个都是这样。
进去的时候好好的,出来的时候像老了十岁。
千弥把这些事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,面上却什么都不露。
墨竹这些天一直没有动静。
他就跟在千弥身后,像一道影子,看着千弥端茶倒水、洗衣叠被。
偶尔千弥问他什么,他只是懒懒地回一句"别急",就不再说话了。
直到第七天晚上。
那天红绡接了个客人,千弥照例守在门外。
里面的动静不大,偶尔传出一两声低笑,更多的是窸窸窣窣的衣裳摩擦声和某种千弥听不太懂的细碎声响。
千弥靠在门边的墙上,百无聊赖地看着廊下的灯笼。
墨竹忽然开口了:"里面不对劲。"
千弥的心跳了一下:"怎么?"
"你闻。"
千弥吸了吸鼻子。
空气里飘着红绡屋里惯有的那股甜香,和往常没什么两样。
但仔细一闻,甜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变浓,那股陈腐的、动物一样的气味。
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。
"里面……"墨竹的声音顿了一下,"有东西。"
千弥的手握紧了。
她想推门进去,但手刚碰到门框又缩了回来。
翠姐说过,姑娘接客的时候不许打扰,谁坏了规矩谁就得挨板子。
但那股气味越来越重。
重到千弥的鼻子都有些发酸。
她咬咬牙,把门推开了一条缝。
屋里没有点灯。
只有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线光,在地上划出一道窄窄的光带。
千弥透过那条光带往里看床上的人影叠在一起,帐幔垂着,看不清细节。
但千弥看到了红绡的背。
她趴伏在那个男人身上,后背光裸着,在黑暗中泛着一种瓷器一样的光。
然后千弥看到了那条尾巴。
毛茸茸的,蓬松的,比人的手臂还要粗。
白色的尾巴尖上带着一小撮赤红,从红绡的腰臀处探出来,微微颤动着,像是一条活蛇。
千弥的眼睛瞪大了。
她的呼吸停了一瞬,手指掐进了门框的木头里。
那条尾巴动了动,慢慢缩回了帐幔后面,消失在了黑暗中。
千弥把门合上了。
动作很轻,轻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她退回到墙边,靠着冰冷的墙壁,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。
墨竹站在她对面,墨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光。
他看着千弥那张惨白的脸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"看到了?"
千弥艰难地点了点头。
"那是狐妖。"墨竹说,"修炼了几百年的狐妖,靠吸取男人的精气维持人形。那些从屋里出来的男人,没个一年半载缓不过来。运气差的,回去就病了,拖个把月就死了。"
千弥的嘴唇动了动。她想问"你也是妖,那你跟她认识吗"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墨竹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嗤笑了一声:"别拿我跟那种低等的东西比。我是妖,但我从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。"
千弥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涌上来的恶心压下去。
"她发现我了没有?"千弥问。
"应该没有。"墨竹说,"她忙着进食呢,顾不上外面。但你刚才开门的动静虽然轻,以她的修为,未必一点都察觉不到。"
千弥的指甲掐进掌心里。疼。但那点疼让她清醒了一些。
她看了看廊道尽头的那扇窗户。
窗外是青石城的夜色,远远的有几点灯火在闪烁。
再往外是城墙,是旷野,是自由。
但她现在还不能走。
如果红绡真的察觉到了什么,她今晚贸然逃跑只会打草惊蛇。
千弥靠着墙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屋里的动静停歇。
又过了一会儿,门从里面打开,那个富商衣冠不整地走出来,脸上带着一种满足又虚弱的笑。
他看到门口蹲着的千弥,脚步踉跄了一下,含糊地说了句"赏",随手丢了一块碎银子在地上。
千弥没有去捡。
她等富商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,才慢慢站起来,推门进了红绡的房间。
红绡已经穿好了衣裳,靠在床头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她的头发有些乱,脸上还带着一丝潮红,但那双眼睛,那双原本带着媚意的眼睛里,此刻正泛着一种幽幽的青光。
千弥站在门边,垂下眼睛,不去看她。
"你刚才在外面?"红绡的声音懒洋洋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"是。"千弥说,"姑娘在接客,奴婢不敢进来。"
红绡喝了一口茶,慢悠悠地说:"我刚才好像听到门响了一声。"
千弥的心一紧,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"是风吹的吧。"她说,"廊下的窗子没关严。"
红绡没有接话。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那股甜腻的香气又弥漫开了,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血腥味。
千弥低着头,感觉到红绡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上,像是一只猫在打量一只老鼠。
半晌,红绡放下茶杯。
"行了,"她说,"把茶盏收了,你下去歇着吧。"
千弥应了一声,走上前收了茶盏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红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飘飘忽忽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"你是个聪明的丫头。"红绡说,"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该闭嘴。"
千弥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带上门,走了出去。
廊上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晃着,影子忽长忽短。
千弥端着茶盏走下楼梯的时候,手是稳的,步子也是稳的。
但她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湿透了。
墨竹跟在她身后,声音低得像耳语。
"她知道了。"
千弥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端着那个空茶盏,一步一步走下楼,走进后院的柴房,关上门,把茶盏放在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