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城比千弥想象中大得多。
赵二嫂带她从南门进去，沿着主街走了一炷香的功夫，路过几十家店铺，拐了三个弯，还没有到头。
千弥左右张望着，看什么都觉得新奇，布庄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布匹，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，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，香气飘了半条街。
她的肚子叫了一声。
从昨天到现在，她只喝过雨水，什么也没吃。
妖力能让她不渴不累，但不能让她不饿。
赵二嫂听到了她肚子叫的声音，回头笑了一下："饿了吧？不急，先把正事办了，婶子带你去吃好的。"
"什么正事？"
赵二嫂指了指前面一条窄巷："我认识一个人，专门给年轻姑娘介绍活计的。她那边缺人手，活儿轻省，包吃包住，每月还有月钱拿。你这条件正合适。"
千弥犹豫了一下："什么活计？"
"洒扫浆洗之类的，都是些女孩子家能干的。"赵二嫂说得随意，一边走一边回头招呼她，"放心，婶子还能害你不成？要不是看你一个人不容易，这好差事我可舍不得让给别人。"
千弥想了想，跟上了。
墨竹走在千弥身后，经过那条窄巷口的时候，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千弥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气息微微起了变化，像是一潭静水里被扔进了一颗石子。
"怎么了？"千弥压低声音问。
墨竹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偏过头，往那条巷子深处看了一眼。
巷子很窄，两侧是高墙，墙壁上爬满了青苔，阴凉潮湿。
尽头处有一扇朱红色的门，门上钉着铜钉，看起来比街上那些店铺的门气派得多。
墨竹收回目光，看了千弥一眼。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，像是在判断什么。
但他什么也没说。
赵二嫂已经走到了那扇红门前，回头朝千弥招了招手："快来，就是这儿。"
千弥快步跟了上去。
赵二嫂敲了敲门，三下，轻重不一。
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，一个穿着青色短褂的婆子探出半个身子来，上上下下把千弥打量了一遍，目光在她那件破红衣裳上停了一下。
"带人来了？"婆子问赵二嫂。
"带来了，翠姐在不在？"
"在，进来吧。"
门开大了些，赵二嫂侧身挤进去，回头朝千弥招手。
千弥跟着跨进了门槛。
院子的格局跟外面那条窄巷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青砖铺地，打扫得干干净净，正中是一个小天井，种着一棵桂花树，树底下摆着石桌石凳。
院子四周是两层的木楼，雕花的窗棂，红漆的柱子，廊下挂着几盏还没点亮的灯笼。
千弥站在天井里，闻到一股陌生的香味。
甜丝丝的，熏得人有些发晕。
"这就是你说的姑娘？"一个声音从二楼传来。
千弥抬头看去。
二楼的栏杆后面站着一个女人，看不太清脸，只看得见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绸衫，头发松松挽着，斜插着一根银簪子。
她手里捏着一把团扇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。
"翠姐，人我给你带来了。"赵二嫂仰着头，脸上堆着笑，那笑容跟在路上时不太一样，多了些千弥看不懂的东西，"这丫头实诚，手脚也利索，你给安排个好差事。"
被称作翠姐的女人慢慢走下楼梯。
等她走到近前，千弥才看清她的脸，三十出头的年纪，瓜子脸，皮肤白净，五官不算多好看，但凑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韵味。
嘴角噙着一点笑意，眼睛里却冷冷的，像结了薄冰的池塘。
她绕千弥走了一圈，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，又从脚底回到头顶。
"多大了？"
"十五。"千弥说。
"哪里人？"
"水井村的。"
"家里还有人吗？"
千弥沉默了一瞬，摇了摇头。
翠姐和赵二嫂对视了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，但千弥还是捕捉到了。
她说不清那眼神里有什么，只觉得心里打了个突。
但赵二嫂很快笑着打圆场："翠姐你看这丫头，瘦是瘦了点，但底子好着呢。养两天保管白白净净的。又是孤身一人没牵没挂的，最是好调教。"
翠姐嗯了一声，伸手抬了抬千弥的下巴。
她的手指凉凉的，指甲涂着淡粉色的蔻丹，千弥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。
"眉眼倒还周正。"翠姐松开手，"先留下吧。"
赵二嫂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，像是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。
她拉着千弥的手，用力握了握，声音又恢复了路上那种热络："好了好了，婶子没骗你吧？翠姐这里好着呢，吃得好住得好，每月还有月钱。你踏踏实实在这儿干，日子肯定比你在那穷村子里强百倍。"
千弥被她握着的手有些发僵，但她还是点了点头。
赵二嫂又说了一箩筐的好话，什么"好好干听翠姐的话""有什么难处就找翠姐""婶子过些日子来看你"，说得千弥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不安渐渐散了。
赵二嫂走的时候，千弥站在天井里，朝她的背影鞠了一躬。
"谢谢二嫂。"
赵二嫂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的东西太杂了，千弥来不及分辨。
赵二嫂随即转回身去，脚步匆匆地出了那扇朱红色的门，像是生怕被什么追上一样。
门关上了。
千弥站在天井里，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。
翠姐站在二楼栏杆后面，正低头看着下方新来的，瘦得像根柴火棍的小丫头。
墨竹在千弥身边站了很久。
从进这扇门开始，他就没有说过话。
直到赵二嫂走了，直到翠姐上了楼，直到千弥被那个青衣婆子领到后院的柴房里换衣裳，他才低声说了第一句话。
"那个妇人卖了你的。"
千弥的手顿了顿。
她正在解那件红衣裳的扣子，听到这句话手指停了一下，但很快又继续动作。
"你刚才怎么不说？"千弥的声音很平静。
"我说了你也不会信。"墨竹靠在柴房的墙上，双手抱胸，墨绿色的眼睛里映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，"你对那个妇人是存了感激的。在当时，我的话你只会当成恶意。"
千弥把红衣裳脱下来，叠好，放在旁边的凳子上。
那件衣裳是她离开村子时穿的，破了，脏了，褪了色，但那是她仅有的东西。
"她把我卖给谁了？"千弥问。
"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？"墨竹反问。
千弥摇了摇头。
她确实不知道。
她这辈子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村外的龙王庙，进到青石城也不过半个时辰。
她不知道那扇朱红色的门后面是什么地方，也不知道翠姐是做什么的。
她只是听赵二嫂说这是个好去处，就跟着来了。
墨竹看着她懵懂的表情，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笑意。
"这里是青楼。"他说，"就是男人们花钱来找姑娘的地方。那个姓翠的女人是老鸨，那个婆子是打手。你被卖给她们了，从今天起，你就是这里的人。"
千弥的脸色白了一下。
但那白色只是一闪而过，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。
她垂下眼睛，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、布满老茧的手。
"赵二嫂……"她叫了一声那个名字，没有说完。
墨竹看着她，等着她接下来的反应。愤怒？恐惧？恨？
但千弥只是把叠好的红衣裳又拿起来，展开，重新折了一遍。
折得很仔细，把每一个边角都对得齐齐整整。
"那我们现在怎么办？"她问。
墨竹挑了挑眉："你不生气？"
"生气。"千弥说，"但生气有用吗？"
她抬起头来看向墨竹，眼睛是平静的。
"你会带我出去的吧？"千弥问。
墨竹看着她那双眼睛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"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？"墨竹问。
"因为契约。"千弥说，"你要离开这个鬼地方，就需要我活着，需要我走出去。我被困在这里，你也被困在这里。帮我就是在帮你自己。"
墨竹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千弥，看了好几秒钟，然后弯了弯嘴角。
"你说得对。"
他走到柴房的门边，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。院子那边传来翠姐和婆子说话的声音，还有几个年轻女子的嬉笑声。
"但现在不是走的时候。"墨竹回过头来，"外面有人看着，后门锁着，墙太高。而且你不认识路，就算翻出去了也不知道往哪儿跑。"
千弥点了点头："那你什么时候带我走？"
"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"墨竹说，"在这之前，你照她们说的做。让她们放松警惕，让她们觉得你乖、你听话。然后等她们不注意的时候，我们再走。"
千弥没有犹豫，点了点头。
她弯下腰，把那件叠好的红衣裳塞到柴堆的缝隙里。
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转过身，走出了柴房。
院子里的光线有些刺眼。
桂花树的香气在午后的空气里浮动着，廊下挂着几串风铃，风一吹叮叮当当响。
翠姐在二楼的廊上倚着栏杆，手里那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。看到千弥出来，她笑了笑。
"换好衣裳了？"翠姐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，"换好了就上来吧，让姐姐教教你规矩。"
千弥站在天井中央，仰头看着那个女人。
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，碎金一样落在她脸上。
她的表情很乖，很安静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"好。"她说。
她抬脚走向楼梯的时候，墨竹跟在她身后，步子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。
他的声音从她耳畔飘过，只有她能听见。
"装得像一点。好好装。"
千弥的脚步没有停顿，一步一步走上了楼梯。
那些雕花的窗棂在她身侧掠过，那些红漆的柱子在她手边退后。
她走到二楼廊道的尽头，在翠姐面前站定，低下了头。
翠姐用团扇托起她的下巴，端详着她的脸。
"嗯，洗干净了还像个样子。"翠姐松开手，朝着廊道尽头的一扇门努了努嘴，"进去吧，里头有人等着教你。"
千弥转身朝那扇门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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