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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进城

他们杀了神

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
千弥走的时候雨还在下,等她走出十里地,雨势才渐渐小下来。

回头看去,那片天空还是灰蒙蒙的,雨帘密实地笼罩着整个村庄,像一床巨大的灰色棉被。

再后来,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大地上,蒸腾起一片白蒙蒙的水汽。

千弥停下来歇脚的时候,墨竹靠在一棵半枯的柳树上,歪着头打量她。

"你打算一直这么走下去?"

千弥蹲在路边,把鞋里的泥水倒出来。

那鞋是她母亲留下的,底子早就磨穿了,刚才在泥地里走了半天,脚趾头全是泥浆。

"不知道。"她说。

"不知道?"

"不知道往哪儿走,也不知道该去哪。"千弥把鞋穿上,站起来跺了跺脚,"反正往前走就对了。"

墨竹用一种"你认真的吗"的表情看着她。

"我昨天才从那个村子里出来,"千弥拍了拍手上的泥,"这辈子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三里外的龙王庙。你觉得我能知道什么?"

墨竹沉默了一下,然后竟然点了点头。

"也对。"

他走到千弥身边,站定了,目光投向远方。

雨后的空气格外干净,视野也格外开阔,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座模模糊糊的城池轮廓,像是一幅画里还没有上色的部分。

"那个方向有人烟。"墨竹抬了抬下巴。

千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
那座城池实在太远了,远到她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城池,还是只是自己的幻觉。

"你怎么知道?"

"我是妖。"墨竹斜了她一眼,"妖的眼睛跟你们人类不一样。我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有没有活物的气息。"

千弥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方向调整了一下,朝着墨竹说的那个方向走去。

"你就不问问那是什么地方?"墨竹跟上来。

"问了也不知道。"千弥头也不回,"走到了自然就知道了。"

墨竹发出一声介于叹气与笑声之间的声音,没有再问。

雨后的路很难走。泥泞、湿滑、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。

但千弥的身体在妖力的作用下比之前强了许多,走了一整个上午也不觉得累。

太阳越来越高,水汽渐渐散去,空气里的潮气被炎热取代。

田野两边的庄稼——那些被旱灾折磨得半死不活的庄稼,在这场雨后终于喝饱了水,嫩绿的芽尖从枯黄的秆子里钻出来,像是一地碎钻。

千弥走着走着,远远地看到路边有个身影。

是个妇人,坐在一块石头上歇脚。

身边放着一个竹篓,用蓝花布盖着,看不出来里面装了什么。

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衣裳,袖口挽着,露出结实的小臂,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。

千弥走近的时候,那妇人也看到了她。

妇人上下打量了千弥一番,湿漉漉的红衣裳,蓬乱的枯黄头发,光着脚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
但妇人的目光没有在千弥的狼狈上停留太久,反而是千弥的眼睛让她多看了两眼。

"姑娘,"妇人先开了口,声音洪亮,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爽利,"你这是打哪儿来啊?"

千弥停下脚步。她其实可以直接走过去的,没必要跟一个陌生人说话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她停了下来。

"从那边。"千弥抬了抬手,朝身后指了指。

"那边?"妇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"那边不是水井村吗?"然后又打量了千弥一遍,"你是水井村的?"

千弥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
她住的村子确实叫水井村,虽然那口井早就干了。

"哎呀,"妇人一拍大腿,"那你可是赶上好事了!你们村那场雨,整个方圆百里都看见了!乖乖,那雨下得,跟天上有人拿盆往下倒似的!你是不知道,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跑出来看稀奇,说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了。"

千弥没有接话。

妇人也不在意她的沉默,自顾自地继续说:"我本来今天要进城去卖草鞋的,半路上看到那雨下得邪乎,就在路边避了避。这不,雨一停我就上路了。"

她拍了拍身边的竹篓:"家里编了一个月的草鞋,攒了百来双,趁着雨后天凉快,赶紧送去城里卖了。不然再放下去该发霉了。"

千弥看着那个竹篓,又看了看妇人脸上那股子踏实劲儿。

那是一种千弥很久没有见过的神情。

"城里?"千弥问,"离这儿远吗?"

"不远,再走一个时辰就到了。"妇人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泥,"你也去城里?"

千弥愣了一下,摇了摇头:"我不知道。"

"不知道?"妇人歪着头看她,"你这小丫头好生奇怪,路都不认识就这么瞎走,也不怕走丢了?"

千弥没说话。

妇人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叹了口气。那声叹气流露出一种千弥很熟悉的东西,那种"我见过很多苦命人"的老练和柔软。

"你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吧?"妇人压低声音问。

千弥还是没说话。

妇人当她默认了。

"那正好,"妇人提起竹篓背到肩上,"跟婶子一起进城去。城里能干的活计多着呢,饭馆里洗碗、布庄里浆洗、大户人家做帮佣,只要肯干,保管饿不着你。"
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自然,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

那种自然让千弥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。

"婶子……"千弥开口,声音有些哑,"城里的人……好相处吗?"

妇人笑了笑,那张被日头晒得黑红的脸在雨后干净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。

"好相处的也有,不好相处的也有。这世上哪有全是好人的地方。"她把竹篓往上掂了掂,笑着说,"但你记住一条,只要你不欠人家的,不占人家的,你不怕谁。咱们穷人啊,穷的就是钱,骨气可不能穷。"

也许她可以去那个城里看一看。

看一看城里的日子是什么样的,看一看城里的人是不是也像村里人一样需要神,看一看这世上有没有不用献祭也能活下去的地方。

"婶子,"千弥说,"我跟你走。"

妇人笑了,笑容里有种"我就知道"的得意:"那就走吧。天儿不早了,再磨蹭进城就赶不上早市了。"

千弥跟上了妇人的脚步。

两个人沿着泥泞的土路并肩走着。

妇人的步子大,千弥的步子小,但她走得快,倒也能跟上。

"你叫什么名字?"妇人边走边问。

"千弥。"

"千弥?这名字不错。我叫赵二嫂,你叫我二嫂就行。"

赵二嫂的嘴像是一刻也停不下来。

千弥几乎不需要说话,只要偶尔嗯一声,她就能自顾自地说下去。

从编草鞋怎么选稻草说到城里哪个米铺老板心眼好,从去年的大旱说到今年这场雨下得多及时,天南海北,什么都聊。

千弥听着听着,忽然插了一句:"二嫂,城里的人信神吗?"

赵二嫂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"信啊,怎么不信。城里庙比村里还多呢,观音庙、城隍庙、关帝庙,一条街上能有三四座。初一十五上香的人排着队呢。"

"那……"千弥顿了顿,"城里也献祭吗?"

赵二嫂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她偏过头看了千弥一眼,那双爽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。

但她没有多问,只是摇了摇头:"那倒没听说过。城里人不兴这个,顶多是多上两炷香,多磕几个头。"

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:"我娘家那边也有过这种事。闹饥荒的时候,把村里最漂亮的姑娘送去给河神当媳妇。送了三回,河还是那条河,旱还是旱。后来死的人多了,也就没人再信了。"

赵二嫂叹了口气:"人啊,总得有个由头。过不下去了,就得找个东西怪一怪。怪老天,怪龙王,怪河神,实在不行怪一个什么也没干的姑娘。反正不能怪自己。"

她说着说着拍了拍千弥的肩膀:"你这丫头面生,看着也不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。婶子多嘴问一句,你家里还有人吗?"

千弥沉默了一会儿。

"没了。"

"那正好,"赵二嫂的语气忽然轻快起来,"一个人了无牵挂,到了城里好好干,存点银钱,将来给自己置个小院子,种点菜养只鸡,日子怎么过不是过。"

千弥没有答话。

她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赵二嫂说的那些话,小院子,种菜,养鸡。

听起来像是一个很远很远的梦,远到她不敢去想。

但赵二嫂说这些话的时候,那种笃定的、理所当然的语气,让千弥觉得这个梦好像也不是那么远。

墨竹走在千弥的另一侧,全程没有说话。

她跟着赵二嫂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
路边的庄稼越来越多了,说明离人烟越来越近。

空气里开始混入炊烟的味道,人畜的气息,还有那种千弥从来没有闻到过的、说不出来的味道。

又走了一顿饭的功夫,地平线上那座模糊的城池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。

灰白色的城墙,城楼上插着旗子,城门开着,有人进进出出。

远远地能听到嘈杂的人声,混着马蹄声、车轮声、叫卖声,像一个巨大的蜂巢在嗡嗡作响。

千弥站在一个土坡上,看着那座城。

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地方。

水井村拢共不到两百口人,房子都是土坯的,最高的屋顶也不过一丈。

而眼前这座城,城墙就有两丈多高,上面垛口整齐,城楼巍峨,城门宽得能同时并排走两辆马车。

"看到了吧?"赵二嫂在她身边站定,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自豪,"这就是青石城。方圆百里最大的城,四五千户人家呢。"

千弥没说话。

她只是看着那座城,看着那扇敞开的城门,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影。

那些人看起来和村里人没什么两样。

也是灰扑扑的衣裳,也是瘦削的身形,也是被日头晒得黝黑的皮肤。

但他们的步子不一样,他们的步子更急更快,像是有什么事情等着他们去做,像是每一天都是有盼头的。

"走吧,"赵二嫂拍了拍她的肩膀,"先进城,婶子带你去喝碗热汤。你这一身湿衣裳,再不换该病了。"

千弥跟着赵二嫂走下土坡,朝着城门走去。

脚下的路从泥巴变成了青石板,两边的房子从土坯变成了砖瓦,空气里的气味从庄稼变成了各种各样的东西。

饭菜的香、煤炉的烟、染布的颜料、牲口的粪。

所有味道混在一起,冲进千弥的鼻腔,让她有一种说不清的晕眩感。

街上的人很多。

有挑着担子的小贩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有骑在驴上的读书人,有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头。

每个人都行色匆匆,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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