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笙笙用尽所有力气，扶着墙颤颤巍巍爬出去找大夫，却看见隔壁病房里，专业人员正恭恭敬敬准备给阮茶生产。裴聿年站在床边，掌心轻柔地覆在阮茶汗湿的额角，镜片后的眸光罕见地盛满温柔，连声线都放得极轻：“茶茶，别怕，我在这。深呼吸，跟着医生的节奏来。”
阮茶的声音带着刻意的颤抖和哭腔，紧紧抓着裴聿年的手：“聿年……我好疼……我怕……”
“乖，不怕。”裴聿年俯身贴近她，鼻尖几乎相触，语气是南笙笙从未听过的宠溺，“你这么坚强，一定能顺利的。我已经让最好的医生团队都在这了，什么都不用担心，嗯？”
走廊的灯光惨白，南笙笙的阵痛一阵紧过一阵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她扶着墙，指甲几乎嵌进砖缝里，腹中的剧痛和心口的刺痛让她眼前发黑。这时，她看见裴聿年侧头，对门口的护士冷声吩咐：“无关的人都别靠近，确保茶茶这边绝对安静。她胆子小，不能受刺激。”
那语气，和对南笙笙时的冰冷如出一辙。
南笙笙痛得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，剧烈的阵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。就在这时，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一名护士推着轮椅冲了过来，后面跟着神色匆匆的医生。
裴聿年听到动静猛地回头，镜片后的眸光如刀般扫过来，在看到南笙笙时，瞳孔骤然一缩，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愕与慌乱。但他几乎立刻就别开了眼，仿佛看到的是一个陌生人，声音冷得像冰：“怎么回事？谁让你们过来的？”
推轮椅的护士被裴聿年的气势吓得一个哆嗦，下意识地看向医生。医生皱了皱眉，上前一步，语气专业而严肃：“裴先生，这位是您的妻子吧？她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临盆迹象，宫口开得很快，必须立刻进产房！”
南笙笙蜷缩在轮椅上，双手死死攥着扶手，每一次宫缩都让她痛得浑身颤抖，连呼吸都几乎停滞。她眼前阵阵发黑，却还是拼尽最后一丝清明，用尽全力挤出几个字：“快生。”
医生听到她的话，脸色瞬间凝重，不再理会裴聿年，对护士厉声下令：“别愣着了！立刻推她进产房！准备接生！”
裴聿年见医生护士要推南笙笙走，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，似乎想阻拦，但目光扫过她因剧痛而扭曲的脸，和她那双充满绝望与质问的眼睛时，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，动作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，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和迟疑：“等等！你……你不能剖腹产！”
南笙笙颤抖的手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名字，几乎是在笔尖离开纸张的瞬间，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，她眼前一黑，整个人向前栽倒。
医生眼疾手快地一把托住她下滑的身体，脸色骤变，冲护士厉声大吼：“病人休克了！立刻推手术室！准备麻醉！快！”
裴聿年见南笙笙直挺挺地倒下去，瞳孔猛地一缩，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他下意识地向前冲了一步，想要抓住她，却只抓住了一片空气。他的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和恐惧：“南笙笙！”
病房里传来阮茶虚弱却带着明显委屈的呼唤：“聿年……聿年你在哪？我好疼……你不要离开我……”
裴聿年的脚步猛地僵住，一只脚在手术室方向，一只脚在病房方向。他回头望向病房里传来的呼唤，又看了看被护士们推着、即将消失在手术室门后的南笙笙，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彻底的、撕裂般的挣扎。
南笙笙在一片柔和的白光中缓缓睁开眼，麻醉的效力还未完全褪去，浑身仍透着股沉重的无力感。病房里静悄悄的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。她转动眼珠，视线模糊地落在床边，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她，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，用勺子轻轻搅动着。
傅沉瑾似乎察觉到她醒来的动静，没有回头，只是用那把南笙笙再熟悉不过的、带着几分戏谑的低沉嗓音，不紧不慢地开口：“醒了？命还挺硬。”
南笙笙的麻药没过去，没说话。
见她没反应，傅沉瑾也不恼，自顾自地用勺子舀起一勺粥，轻轻吹凉，然后才转过身来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苍白如纸的脸，神色里是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：“麻药还没过去？张不开嘴？”
几个小时过去，麻醉的效力渐渐退去，南笙笙的双腿终于有了知觉，伤口处传来阵阵清晰的剧痛。她费力地睁开眼，病房里的灯光柔和了些，床边的身影已经换了人。
叶栖栖正坐在床边，手里拿着棉签，蘸着水轻轻涂抹南笙笙干涩的嘴唇，见她睫毛颤动，立刻凑近，浅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心疼：“笙笙！你终于醒了！感觉怎么样？伤口疼不疼？”
南笙笙：“疼。”
听到她这声气若游丝的“疼”，叶栖栖眼眶瞬间红了，连忙放下棉签，伸手想碰她的脸，又怕碰到她的伤口，手僵在了半空：“疼……肯定疼的……剖腹产哪有不疼的。你都不知道，你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，我都快吓死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哽咽着，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。这时，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，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，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桶。
傅沉瑾看了南笙笙一眼，又看了看叶栖栖通红的眼眶，没说话，只是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，语气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：“粥熬好了，趁热喝。”
南笙笙看了看叶栖栖，又看了看傅沉瑾。
叶栖栖顺着南笙笙的目光看向傅沉瑾，又看看床头柜上的保温桶，她轻轻吸了吸鼻子，抹掉眼角的泪花，起身把保温桶拿过来：“笙笙，你看，傅总给你熬了粥。你现在刚醒，只能喝点流食，快尝尝，温度应该刚好。”
傅沉瑾双手插兜，靠在墙边，挑眉看了叶栖栖一眼，语气带着几分调侃：“喂，我忙前忙后熬了两个小时的粥，你就一句‘傅总’啊？也太没良心了。”
叶栖栖瞪了他一眼，但眼底没有什么怒意：“行了，少贫嘴。要不是看在你粥熬得还行的份上，我才懒得理你。”叶栖栖说着，舀起一勺粥，轻轻吹凉，递到南笙笙嘴边：“笙笙，来，张嘴。”
南笙笙喝下，哑声问：“我的孩子呢？”
见她喝下粥，叶栖栖紧绷的神色略微放松，眼中闪过一丝心疼，又迅速被喜悦取代。她放下勺子，轻轻握住南笙笙没打点滴的手：“孩子……孩子很好，是个女儿，很漂亮。”
死对头靠在墙边，双手插兜，这时也抬眼看向南笙笙，语气难得没带调侃，只剩淡淡的陈述：“七斤二两，母女平安。”
叶栖栖眼眶泛红，声音却带着笑：“你都不知道，你被推进手术室后，我一直在外面等，听到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，我……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她很健康，哭声特别响亮。”
南笙笙轻声说：“给我看看吧。”
叶栖栖眼眶通红地点头，仿佛早就等着这句话，连忙放下碗，转身往门口走：“好！我这就去婴儿房把她抱过来！你等一下，马上就来！”
看着叶栖栖风风火火的背影，死对头无奈地啧了一声，走到床边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南笙笙，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：“急什么，孩子又跑不了。刚生完就这么折腾，你不要命了？”
“我没事，就是想见见她。”南笙笙顿了顿，轻声问，“不过，老公他……”
听到“老公”两个字，他靠在床边的身体明显一僵，脸上那点难得的柔和瞬间褪去，换上冷笑。垂眸看着南笙笙，眼神里是她读不懂的复杂：“你还惦记着他？”
话音刚落，病房门被推开。叶栖栖小心翼翼抱着一个裹在粉色襁褓里的小婴儿，脚步轻得像猫，脸上洋溢着比南笙笙还激动的笑。
她完全没察觉病房里突然凝固的气氛，兴奋地凑到床边，将襁褓轻轻放在南笙笙能看到的位置：“笙笙！你看！她来了！这就是你的小宝贝！”
南笙笙接过孩子，声音发颤：“好可爱，我好喜欢。”
看着她小心翼翼抱孩子的样子，叶栖栖眼眶通红，却笑得比谁都开心，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蛋：“是啊，你看她这小鼻子小眼睛，简直跟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，太可爱了！”
小婴儿似乎感受到妈妈的体温，原本紧闭的眼睛微微动了动，粉嫩的小嘴轻轻咂了咂，发出细若蚊吟的哼唧。
死对头靠在墙边，双手插兜，原本冷硬的面容在看到那小小的一团时，不自觉柔和了几分。他轻嗤一声，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：“哼，皱巴巴的，有什么好看的。也就你觉得是个宝。”
南笙笙看了一眼叶栖栖，笑着说：“不像某人，万年冰山脸。”
叶栖栖正一脸痴迷地看着孩子，听到这话先是一愣，随即“噗嗤”笑出声，轻轻拍了一下死对头的手臂：“哈哈！笙笙你太损了！他可不就是个万年冰山嘛！你看他，刚才还说宝宝皱巴巴不好看，现在脸都快绷不住了。”
被两人一唱一和，他脸上有些挂不住，轻咳一声别过脸，嘴硬道：“我只是实话实说。这小丫头片子，现在看着也就一般般，长大了还不知道什么样。”
叶栖栖白了他一眼，又凑到南笙笙身边，指着孩子的小脸蛋柔声说：“笙笙，你别理他，他就是嘴硬。你看宝宝这眼睛，多漂亮，跟你一样是桃花眼呢。还有这小嘴巴，粉嘟嘟的，长大肯定是个大美人。”
南笙笙点头附和：“对呀。”
看着她一脸母爱的样子，叶栖栖眼眶又红了，声音哽咽：“笙笙，你真的当妈妈了……我好开心。你看她多乖，在你怀里都不闹。”
仿佛响应她的话，襁褓中的小婴儿突然动了动，粉嫩的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，在空中胡乱挥舞两下，正好抓住了南笙笙的一根手指，小拳头握得紧紧的。
叶栖栖激动地轻声叫起来：“哎呀！笙笙你看！她抓住你的手了！她认识妈妈呢！”
死对头闻言也忍不住凑过来，目光落在那只紧紧抓住南笙笙手指的小手上，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间凝固，眼神里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和震撼。他喉咙动了动，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：“……劲儿还挺大。”
南笙笙指尖被那点温软攥着，心尖像被羽毛扫过，酸软得发颤。她低头看着女儿紧闭的眼睫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：“她还没有名字。”
叶栖栖立刻接话：“我早想好了几个！叫‘念安’怎么样？盼着她一生平安。”
沈知珩刚要开口反驳，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。他看了眼来电显示，脸色骤沉，转身走到窗边接起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掩不住戾气：“让他等着。”
南笙笙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。那语气里的寒意，她太熟悉——是冲着她老公来的。
叶栖栖赶紧打圆场：“别管他，咱们说名字。或者叫‘知意’？知书达理，还懂妈妈的心意。”
南笙笙没应声，指尖轻轻蹭过女儿的小脸：“就叫‘念安’吧。”
这时沈知珩挂了电话，走回来时脸色已恢复冷硬，却在瞥见婴儿脸上的红晕时，脚步顿了顿。“你老公那边，”他扯了扯嘴角，语气带着惯有的嘲讽，“正被老爷子堵在书房，问他为什么临盆当天还敢去见白月光。”
南笙笙抱着孩子的手臂猛地收紧，念安被惊动，瘪了瘪嘴要哭。她立刻放柔动作轻拍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叶栖栖急得瞪向沈知珩：“你跟她说这个干什么！”
他却没看叶栖栖，只盯着南笙笙发白的侧脸：“你以为他是忙工作？产房外签字的时候，他手机屏保还是三年前跟那女人的合照。”
“够了。”南笙笙打断他，低头吻了吻念安的额头，“名字定了，念安。从今往后，我只有她。”
沈知珩喉结动了动，没再说下去。病房里静得只剩念安均匀的呼吸声，还有叶栖栖偷偷抹眼泪的窸窣声。
突然，念安在襁褓里翻了个身，小手松开南笙笙的手指，转而抓住了沈知珩垂在床边的袖口。那力道不大，却像钩子，勾得他浑身一僵。
他低头，看着那只比自己指节还小的手，忽然想起多年前，南笙笙第一次跟他抢项目时，也是这样攥着他的文件不放，眼里燃着不服输的光。
“……手劲随你。”他闷声说，声音里那点别扭的柔和，藏都藏不住。
南笙笙抬眼，正好撞进他难得松动的眼神里，忽然笑了。叶栖栖愣了愣，也跟着笑起来——这冰山，终于有裂缝了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，落在念安脸上，也落在三个人交错的影子上。有些事或许还没结束，但此刻，有女儿温热的呼吸，有朋友在侧，有沈知珩难得的软化，南笙笙忽然觉得，什么都不怕了。
病房门被推开时，南笙笙正低头逗着念安，小家伙含着手指，发出含糊的咿呀声。
江屿洲站在门口，西装袖口还沾着点风尘，目光越过南笙笙，落在襁褓里的婴儿脸上。他看了几秒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：“嗯，挺好。”
南笙笙没抬头，指尖轻轻刮了下念安的小下巴，声音轻得像羽毛：“你来了。”
叶栖栖在旁边接过话：“屿洲哥，笙笙刚生完还虚着，你不多陪会儿？”
江屿洲扯了扯领带，视线始终没在南笙笙身上停留：“公司还有事，先走了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充了句，“让阿姨炖点汤送来。”说完转身就走，脚步没带丝毫犹豫。
门合上的瞬间，叶栖栖气得攥紧了拳头：“他这叫什么事！孩子刚出生就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南笙笙打断她，低头吻了吻念安的发顶，声音很轻，“栖栖，你上次说的那家甜品店，出了新款慕斯？”
叶栖栖愣了愣，立刻顺着她的话往下说：“对啊！等你出了院咱们就去，听说加了芒果酱，你肯定爱吃……”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，念安在南笙笙怀里睡得安稳，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沈知珩端着空水杯出门倒水，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口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。他脚步一顿，就见江屿洲正低头讲电话，侧脸的柔和是南笙笙从未见过的：“晚晚，别闹脾气，我这就过去陪你……嗯，知道你怕黑，等我。”
“晚晚”——林晚，那个藏在江屿洲手机屏保里的名字。
沈知珩手里的玻璃杯“哐当”砸在地上，碎片溅开时，他一拳砸在墙上，白墙瞬间凹下去一块。江屿洲闻声回头，脸上的柔和僵住，随即换上惯有的疏离：“你干什么？”
“我干什么？”沈知珩的声音像淬了冰，“江屿洲，你老婆刚给你生了女儿，你转头就惦记着哄小三？”
江屿洲皱眉：“这是我的事。”
“你的事？”沈知珩逼近一步，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，“南笙笙在里面抱着孩子强装没事，你在这儿对别的女人说‘怕黑’？你是人吗？”
江屿洲脸色沉了沉，没再说话，转身往楼梯口走，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，他接起时，语气不自觉放软：“我快到了……”
沈知珩盯着他的背影，指节捏得发白。
十几分钟后，江屿洲站在楼下抽烟，打火机“咔哒”响了好几下才点燃。风把烟吹得四散，他刚吸了一口，后颈突然挨了一记狠拳，整个人踉跄着撞在墙上。
沈知珩揪着他的衣领，眼神像要吃人：“打你，是替南笙笙不值。”
江屿洲抹了把嘴角的血，反手一拳挥过去：“沈知珩，你别多管闲事！”
两人扭打在一块儿，拳头落在对方身上的闷响，混着风声在空荡的楼下炸开。沈知珩越打越狠，每一拳都带着积压的怒火——为南笙笙产房外的独自等待，为她抱着孩子时强撑的平静，为那个被辜负的、连委屈都藏着的女人。
江屿洲被按在地上时，终于没了力气。沈知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喘着粗气：“江屿洲，你不配当爹，更不配让她为你生孩子。”
烟蒂在地上被踩灭，火星最后闪了一下，彻底暗下去。
病房里，南笙笙正给念安换尿布，小家伙醒了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，小手又抓住了她的手指。叶栖栖在旁边削苹果，忽然说：“笙笙，等你好了，咱们搬出去住吧，我那套公寓空着，采光特别好。”
南笙笙笑了笑，眼里映着女儿的脸：“好啊。”
窗外的阳光正好，落在念安脸上，暖融融的。楼下的喧嚣传不进来，此刻她的世界里，只有怀里小小的温度，和身边朋友的声音，足够安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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