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笛声尖锐地刺破午后的宁静时,顾云裳正朝着马路对面的妹妹挥手。
“念念!”她扬声喊,身边的母亲也笑着抬手,“慢点跑,别摔了。”
妹妹顾念戴着白色耳机,隔着车流冲她们摆手,口型说着“马上”。绿灯亮起,顾云裳挽着母亲的胳膊往前走,脚步轻快——妹妹出国留学三年,这还是第一次回家,行李箱的滚轮声仿佛都带着雀跃的回音。
距离马路对岸只剩两步时,斜后方突然冲来一辆黑色轿车,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像被撕裂的布帛。顾云裳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推力猛地撞在后背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,额头重重磕在路沿石上。
剧痛炸开的瞬间,她听见母亲短促的惊呼。
“云裳——!”
她挣扎着回头,视线被涌出的血糊得模糊。母亲躺在几步外的柏油路上,米白色的风衣被迅速蔓延开的暗红浸透,像一朵骤然凋零的花。那辆黑色轿车撞在路边的信号灯杆上,引擎盖冒着白烟,车主的身影在驾驶座上晃动,隔着破碎的车窗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妈……”顾云裳想爬过去,四肢却软得不听使唤,额头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地上,和母亲的血晕在一起。
马路对面的顾念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,耳机滑落在脖颈间,脸上的期待瞬间被惊恐撕碎。她站在原地,双手死死捂住嘴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却一步也迈不动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刺目的红越来越大。
周围开始响起人群的尖叫和杂乱的脚步声,有人在喊“快打120”,有人在拍打车窗。顾云裳的意识像被潮水反复冲刷,母亲最后推开她时,掌心的温度还残留在后背,可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,此刻却紧紧闭着。
“妈……”她又唤了一声,声音轻得像羽毛,“您起来啊……”
视线彻底沉入黑暗前,她最后看到的,是妹妹顾念跌跌撞撞冲过来的身影,和那张混合着恐惧、悲伤,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慌乱的脸。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,像一根针,刺破了这个本该充满重逢喜悦的午后。
母亲的葬礼上,妹妹顾念始终低着头,睫毛上的泪像没掉稳的碎钻,可顾云裳总觉得那眼底藏着别的东西——不是单纯的悲恸,更像一种惊惶的闪躲。
她在无尽的自责里沉溺了三个月,直到那个雨夜,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响起:“渡厄系统绑定成功。带领一万名地狱游魂重获自由,即可逆转时间,换回你母亲的生命。”
顾云裳几乎是立刻答应。她踏入那片昏沉的领域时,才知“地狱”从不是传说里的笼统模样。有的魂灵困在重复的死亡瞬间,有的被执念凝成的锁链捆在生锈的刑具上,还有的早已被怨恨蚀得只剩模糊的轮廓。
第一个任务目标是个总在哭的小女孩,魂体被卡在漏水的屋檐下。顾云裳陪她淋了三夜“记忆雨”,才弄清她是为等母亲买糖而被车撞,执念深到不肯相信死亡。当她模仿着记忆里的语气说“妈妈在前面等你”,小女孩终于松开了紧握的衣角。
系统提示音响起时,顾云裳指尖传来一丝微暖——像是母亲从前牵她的力度。
她渐渐在这片幽暗里找到节奏,听遍了一万种遗憾:未说出口的道歉,没送到的信,还有像她一样,来不及再看一眼的亲人。
只是偶尔在任务间隙,她会想起顾念那天的眼神,和车祸现场那辆没看清车牌的黑色轿车。这些疑问像细小的钩子,藏在她为母亲而战的决心背后。
第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灵魂离体时,地狱的风里似乎传来了熟悉的饭菜香。顾云裳握紧拳头,望向系统地图上最后一个闪烁的光点。
还差一个。她想。等带完这最后一个,就能回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