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的很多年里,沈莲回忆起这个夏天,总觉得那天的迎新晚会有点离谱。
首先,她压根不想去。
学校一年一度的迎新晚会,高中部和大学部合办,就在大学部的大礼堂。按理说高二学生不是主角,不用参加。但班主任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,非要全班到场"感受大学氛围"。
沈莲用了一上午编理由——胃疼、头疼、腿疼、来例假、家里有事——每一个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又被自己一一否决。
因为缺勤一次扣平时分五分,而她现在的成绩经不起扣。
于是,九月的第一个周五晚上,沈莲穿着一件洗到起球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,顶着一头没怎么打理的长发,被同桌硬拉着坐进了大礼堂的第三排。
灯光很亮,音响很吵,主持人说话像在念经。
沈莲打了个哈欠,百无聊赖地翻手机。
同桌赵敏凑过来,小声说:"听说今年大学部来了好几个校草级别的,你看台上那个穿黑衬衫的——"
沈莲眼皮都没抬:"不看。"
"你连帅哥都不看,你是不是有问题?"
"我有自知之明,"沈莲头也不抬,"看了又得不到,白费眼。"
赵敏被她噎住,悻悻地转回去继续花痴。
沈莲低头刷手机,屏幕上是一个美食博主在吃炸鸡。金黄的鸡皮,嫩滑的鸡肉,咬一口酥脆作响——
肚子响了。
她叹了口气,站起来,决定去外面找自动贩卖机。
——
从侧门出去的时候,她没注意到走廊里有人在搬东西。
准确地说,是有人在搬一个巨大的铁质灯架。
那个灯架本来是靠在墙边的,不知道被谁碰了一下,开始往过道中间倒——而沈莲正低着头看手机,完全没注意到头顶有一百多斤的铁架子正在自由落体。
"小心——!"
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,稳稳地接住了灯架的上端。
铁架子发出沉闷的"咣"一声,悬在沈莲头顶不到十厘米的地方,离她的脑袋就差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沈莲整个人僵住了。
手机差点脱手,心脏跳到了嗓子眼,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,愣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"没事吧?"
那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低沉,清润,像夏天的冰可乐倒进杯子里的声响。
沈莲缓缓抬头。
逆光里,一个少年单手撑着灯架,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。白色T恤,牛仔裤,干干净净的打扮,但架不住人长得好——剑眉星目这个词她以前觉得俗,现在觉得俗得恰到好处。
他的手臂线条流畅有力,握着灯架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,看起来毫不费力。
而他正低头看着她,眉眼之间带着一丝关切。
"有没有吓到?"他又问了一句,声音更轻了些,像是怕再吓着她。
沈莲张了张嘴。
脑子里正在高速运转两套完全矛盾的程序——
程序A:卧槽好帅。这眼睛。这下颌线。这手臂。这该死的荷尔蒙。
程序B:警报!警报!铁律第二条启动!太帅了!太帅了!远离!远离!
程序A和程序B打成一团,沈莲维持了三秒的呆滞表情,然后——
"我……"她低下头,睫毛颤了颤,声音细细的,"谢谢……我没事……"
经典小白花出厂设置,自动触发,无需思考。
那个少年看她低着头、肩膀微微缩起来的样子,眉头动了一下。
他单手把灯架推回墙边,确认不会再次倒下,才转过身来。
"你是高中部的?"他问。
沈莲点了点头,还是不敢抬头。
她不是在装——她是真的不敢抬头。因为一抬头就会看到那张脸,看到那张脸程序A就会继续运行,程序A运行她就要完蛋。
"一个人出来?外面人少,小心点。"他说。
沈莲又点了点头。
他似乎觉得这个小姑娘被吓到了,也没多说什么,只是伸手从旁边的工作台上拿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,递到她面前。
"喝点水,压压惊。"
沈莲终于抬头了。
因为不抬头接不了水。
她伸手去拿,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——温热的,干燥的,指节分明的。
沈莲的手像被烫了一下,迅速缩回去。
"谢、谢谢……"她双手接过水,抱在胸前,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少年看她的动作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笑,是觉得——有点可爱。
"不客气。"他说,"快回去吧,走廊不太安全。"
沈莲如蒙大赦,抱着矿泉水转身就走。
走了三步,她又停下来。
因为——她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她转过身,那个少年还站在原地,似乎正在看手机。感觉到她的目光,他抬起头。
"怎么了?"
沈莲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:"那个……你、你叫什么名字?我想谢谢你……"
少年看了她一眼,似乎有些意外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很淡,但配上他的五官,杀伤力直接翻了三倍。
"时砚辞。"他说。
——
沈莲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礼堂的。
她只记得自己在走廊里站了大概五秒钟,然后机械地转身、迈步、走回座位、坐下,全程面无表情。
赵敏回头看她:"你去哪了?怎么脸这么红?"
"热。"沈莲言简意赅。
"礼堂里开着空调啊……"
"我体热。"
赵敏:"……"
沈莲坐回座位,把那瓶矿泉水放在腿上,盯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,脑子里像炸了一锅粥。
时砚辞。
姓时。
她闭上眼,使劲回忆——原书里那个总裁姓什么来着?
想不起来。
她只记得五个男主里好像有一个姓时的,是最大的那个,家世最好的那个,正牌男主那个。
但"时"这个姓也不算少见吧?
全国姓时的少说也有几十万人,她总不能因为人家姓时就认定他是书里那个人——
"沈莲?沈莲!"赵敏戳她,"你发什么呆呢?节目都演完了。"
沈莲回过神,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站起来往外走。
晚会结束了。
她跟着人流往外涌,脑子里还转着那个名字。
时砚辞。
时砚辞。
时砚辞。
这三个字像卡带的唱片一样反复播放,播放得她头疼。
她从侧门出去的时候,下意识地往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灯架已经被人搬走了,走廊里空空荡荡,只有白炽灯照着光洁的地面。
那个少年不在了。
沈莲收回目光,在心里对自己说:好了,这事翻篇。一个路人甲而已,长得帅的多了去了,又不是非他不可。明天睡一觉就忘了。
——
但沈莲万万没想到,第二天她就又见到了他。
事情是这样的。
周六下午,沈莲难得出门——因为她常去的那家奶茶店搞活动,买一送一。她虽然是一个人,但两杯奶茶她喝得完。
买完奶茶出来,她在商场一楼的大厅里看到了一个摄影展的海报。
她没兴趣看展,但海报旁边站着一个人——一个穿着白色衬衫、手里拿着单反相机的男生,正低头看相机里的照片。
那个侧脸。
沈莲脚步一顿。
不是吧?
她下意识想转身走人,但那男生已经抬起了头——
四目相对。
他先是一愣,然后认出了她,嘴角微微弯起来:"昨天那个……高中部的学妹?"
沈莲的逃跑计划宣告失败。
"……嗯。"她点了点头,声音小小的。
"你也来看展?"他问,态度自然得好像他们认识了很久。
"不、不是,我路过……"沈莲抱着两杯奶茶,觉得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很蠢——一手一杯全糖去冰,还装什么文艺青年。
"一个人?"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两杯奶茶,目光里闪过一丝笑意。
"我……喝得比较多。"沈莲面不改色。
他没戳穿她,只是收起相机,很自然地走到她旁边:"我正好也走,一起?"
沈莲:"??"
等等,这个发展不太对吧?他们昨天才见过一面,连话都没说几句,他怎么就——
"你的奶茶,"他指了指她右手那杯,"快漏了。"
沈莲低头一看,杯盖果然没盖紧,奶茶正在沿着杯壁往下淌。她手忙脚乱地去擦,结果两只手都占着,更狼狈了。
"给我。"他伸手接过她右手的奶茶,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百遍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出一张递给她。
"先擦手。"
沈莲接过纸巾,脑子里的程序A又开始不安分了。
不对不对不对。
铁律第二条:不跟任何看起来太帅太有钱的男生说话。
但她现在不仅说了话,还接受了人家的纸巾。
这算什么?
这叫——迫不得已。她总不能让奶茶漏一地吧?这叫环保,不叫违反铁律。
沈莲心安理得地擦了手,又从他手里接过奶茶。
"谢谢……"她小声说。
"你好像很喜欢说谢谢。"他低头看她,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沈莲:"……"
这不是我,这是小白花出厂设置,我控制不了。
两人并肩走出商场,秋天的傍晚风很舒服,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响。
他走在她左边,高了她大半个头,步子不快不慢,像是刻意在配合她的速度。
沈莲觉得气氛有点太安静了,应该说点什么,但程序A和程序B又在打架。
程序A:聊天!聊天!了解他!他好帅!
程序B:闭嘴!快跑!铁律!
最终程序C(求生欲)出来调停:随便聊两句,不深聊,满足社交礼仪就行。
"你……是大学部的?"沈莲问了一个明知道答案的问题。
"嗯,大一。"他说。
"什么专业?"
"工商管理。"
沈莲在心里默默记下。工商管理,大一,姓时——
不行,不能再问了,再问就真成查户口了。
两人走到地铁口,沈莲停下脚步:"我、我坐地铁,就到这里了……"
"嗯,"他点点头,"路上小心。"
沈莲如释重负,转身就往地铁口走。
走了两步,她又停了下来。
因为她想起了一个问题——一个昨晚就应该问但忘了问的问题。
她转过身,他已经走了几步,感觉到她在看自己,也转过了身。
"怎么了?"
沈莲深吸一口气。
"你昨天说你叫……时砚辞,对吧?"
"嗯。"
"你姓时?"
他似乎有些意外她会特意确认这个,但还是点了点头:"对,时间的时。"
沈莲的脑子里"嗡"了一声。
时间的时。
时家的时。
她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扯出一个笑容:"好、好的,学长再见!"
转身,下楼梯,刷卡进站,一气呵成。
——
回到家,沈莲把两杯奶茶放在茶几上,整个人瘫在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时砚辞。
姓时。
大一。
工商管理。
长得帅到犯规。
她慢慢转头,看向床头贴着的那四张便利贴。
第一条:不主动跟任何姓时的男生说话。
沈莲盯着这条铁律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把那张便利贴翻了个面。
背面是空白的。
她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:已核实,时砚辞只是路人甲,同名同姓而已。
写完,她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这就叫——合理化。
人类最擅长的技能之一。
——
但沈莲不知道的是,在她翻便利贴的时候,城市另一端的时家大宅里,时砚辞正坐在书房的窗台上,翻看着相机里的一张照片。
那是一张无意中拍到的——商场里,一个抱着两杯奶茶的女孩,低着头,睫毛投下一片阴影,嘴角沾了一点奶茶沫而不自知。
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那个小小的身影,嘴角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。
"哥,看什么呢?"
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赛车服的少年大大咧咧地走进来——时砚野,时家老三,职业赛车手,今天刚从外地比赛回来。
时砚辞锁屏的速度比他赛车的起步还快。
"没什么。"他把相机放到一边,面色如常。
时砚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窗台上那杯一口没动的茶:"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?不是去帮学校搞迎新晚会了吗?"
"搞完了。"
"切,无聊。"时砚野转身要走,突然又回头,"对了,听二哥说咱家马上要来新人了?后妈?"
时砚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:"嗯。"
"还有后妈的女儿?"
"嗯。"
时砚野撇撇嘴:"反正跟我没关系,我懒得回去。"
他挥挥手走了,书房重新安静下来。
时砚辞坐在窗台上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空。
后妈的女儿。
他想起昨天在走廊里,那个差点被灯架砸到、吓得缩起肩膀、抱着一瓶矿泉水跑掉的姑娘。
她低头的时候睫毛会颤,说话的时候声音软得像棉花糖,接水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就立刻缩回去——
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。
时砚辞弯了弯嘴角。
有意思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