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海盐微怔,随即嗤笑一声,眼底的锐利尽数化作玩味的轻佻。他见惯了南洋各色贪生避祸之人,这般明知凶险、仍愿主动入局的女子,倒是头一个。
张海楼(张海盐)口气倒是不小。南洋深海诡地,连我们南档探员都不敢说全身而退,你一个小郎中,拿什么护命?
他说话向来半试半怼,锋芒张扬,看似挑衅,实则在掂量她的底气。
苏妄将鼓鼓囊囊的药囊系在腰间,绳结利落干脆,素色布衫被穿堂晚风拂起边角,清冷眉眼间不见半分怯意。
苏妄以药防毒,以纹破局,以水路避险。
苏妄二位擅杀,我擅生。各司其职,恰好互补。
短短两句话,不卑不亢,把三人的分寸分得清清楚楚。
一旁的张海侠始终沉默伫立,清冷目光落在她腰间沉甸甸的药囊与干净利落的动作上。他嗅觉过人,早已分辨出药囊里层层叠叠的药气——驱瘴、压毒、安神、破蛊,皆是针对南洋深海阴毒的专属配伍,寻常药商根本不懂这般冷门凶险的毒理。
他心底的探究更深了几分,面上依旧淡漠无波,只淡淡出声,敲定行程。
张海侠(张海虾)即刻出海。莫云高眼线遍布胥城内外,滞留越久,变数越多。
三人不再多言。
苏妄回身对着内堂深深一揖,没有多余告别。她知父亲担忧,可满城毒瘴不散,孤岛祸源不除,胥城百姓永无宁日,她亦永远挣脱不开这被青铜牌牵引的宿命。
推门而出,滂沱冷雨瞬间浇落满身。
夜色漆黑如墨,无星无月,整座胥城浸泡在湿冷的死气里。码头积水成片,踩上去哗啦作响,混着海水腥气与若有若无的黄昏草甜腥毒味,萦绕不散。
张海盐走在最前,身形松弛,看似散漫,实则每一步都暗藏戒备,目光扫过码头暗处所有死角。他手按腰间短刀,指尖轻叩刀柄,随时可出鞘制敌。
张海侠落后半步,居中控场。他鼻尖轻缓翕动,无声剥离风雨水汽、人海杂味,精准锁定暗处潜藏的生人气息与阴邪瘴气,全程默默布防、排查隐患。
苏妄走在最后,心口青铜牌持续发烫,温热灼肤,像是在不断预警前路翻涌的厚重阴气。她抬手按住衣襟,指尖稳稳压住躁动的古纹,眼底沉静通透,将沿途风势、浪向、潮汐流速一一默记于心。
三人各司其职,无需磨合,已然生出绝佳默契。
码头尽头,一艘窄身快船泊在浪边,随墨色浪潮轻轻起伏,是苏妄提前备好的近海快船,船身轻便、抗暗流、熟合盘花海礁复杂水路。
张海楼(张海盐)看不出来,小郎中准备得挺周全。
张海盐跳上船板,船体微晃,他稳稳立定,回头挑眉看向岸边少女。
苏妄不语,轻提裙摆,足尖一点,利落跃上船身,身姿轻盈稳当,全无寻常女子的踉跄局促。
张海侠最后登船,俯身解开船缆,沉声道:
张海侠(张海虾)航线、暗礁、潮汐,你来掌控。
他彻底放权。
短短一路,他已然确认,在南洋水路一事上,眼前少女,远超他们这些常年奔走陆地与浅层近海的南档探员。
苏妄坐稳。今夜潮急,暗流三层,寻常航船,入则必沉。
话音落,她接过船桨,手腕轻转,力道精准老道。
快船骤然离岸,破开层层雨幕,扎入无边墨色深海。
身后胥城灯火迅速缩成一点微光,转瞬被风雨吞没。前路茫茫,天海漆黑,唯有浪涛拍船的轰鸣,贯穿耳畔。
海面风浪愈发汹涌,浊浪层层叠叠扑来,船身剧烈颠簸。
张海盐随性倚在船舷,任由风雨打湿眉眼,漫不经心开口:
张海楼(张海盐)说说看,你对盘花海礁知道多少?莫云高在岛上,到底藏了什么?
苏妄立在船头,迎着扑面咸腥海风,目光望向远方沉沉雾海,声音清稳,穿透风雨。
苏妄盘花海礁,是南洋深海古瘴口。
苏妄百年前便是弃岛、葬礁、埋阴地,地气极阴,最宜黄昏草繁育。
苏妄莫云高占岛多年,以深海古瘴养毒草,以毒草浊气饲傀儡,借潮汐之力,把残毒送进胥城近海,专门猎杀流落南洋的张家血脉。
这番推断,句句贴合真相。
张海侠眸色微沉,轻声补全了她未说完的话,声音清冽冷硬:
张海侠(张海虾)他在试毒。
张海侠(张海虾)以寻常百姓为饵,以张家人为靶,驯养黄昏草本源毒,只为逼近长生秘辛。
这正是南档追查数年、始终未曾完全敲定的核心真相。
风雨呼啸,船行深海。
心口青铜牌的灼热越来越甚,烫得她心口微微发疼,周遭空气里的阴邪瘴气,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疯狂攀升。
苏妄忽然蹙眉,低声提醒:
苏妄前方雾起,瘴气分层。
苏妄浅层是普通海瘴,深层是黄昏草毒雾,入体滞脉,久立生痴。
她抬手从药囊取出三枚青黑色药丸,分别递向二人。
苏妄含住。可挡岛上七成毒瘴,剩余毒气,只能靠自身气运硬抗。
张海盐接过药丸,指尖摩挲片刻,眼底戏谑褪去,多了几分认真。他见多江湖偏方、南档秘药,却从未见过配伍如此精准、专门克制黄昏草的毒瘴丹。
他干脆利落含入口中。
张海侠接过药丸,没有立刻下咽。他鼻尖轻嗅,辨出药中掺有失传的南洋古草、压瘴石粉,配伍考究、古意盎然,绝非寻常民间郎中所能调配。
他抬眼看向船头立着的少女,沉声问:
张海侠(张海虾)你母亲,究竟是什么人?
这个问题直白锐利,直指根源。
苏妄背对风雨,身姿挺拔,眉眼藏在夜色阴影里,语气平静无波:
苏妄只是一个,见过张家古纹、知深海秘辛的普通人。
苏妄其余的,我也不知。
她避开了身世核心,却不算说谎。母亲留下的手记残缺不全,青铜牌来历、古纹渊源、张家外家过往,她亦是一知半解。
张海侠静静看她片刻,没有再追问。
他嗅觉能辨谎言,眼前少女,字字属实。
就在这时,整片海面骤然一静。
狂风骤停,雨势收歇,连浪涛声都瞬间消散。
死寂,是暴风雨前最可怖的预兆。
茫茫海面前方,漫天灰白浓雾翻涌而来,遮天蔽日,死死锁死整片海域。雾中隐隐透出细碎灰白光点,像无数亡魂浮在海面,幽幽飘荡。
盘花海礁,到了。
张海楼(张海盐)好家伙,这鬼地方,比档案里记的还邪门。
张海盐站直身体,收敛所有散漫,指尖抵在唇间,暗中备好口藏刀片,全身进入战备状态。
张海侠目光穿透浓雾,极致的洞察力扫过雾中异动,语速极快:
张海侠(张海虾)雾里有活物。
不是人,是被毒瘴操控的傀儡,靠气息猎捕活人生机。
话音未落,浓雾深处,传来整齐僵硬、拖沓沉重的脚步声。
一步,一步,踏碎死寂,从雾海深处缓缓逼近。
苏妄握紧船舷,心口青铜牌骤然亮起一丝极淡的青芒,灼热刺骨,替她预警着四面八方围拢而来的死气。
苏妄登岛。
苏妄雾中傀儡畏明火、畏古纹、畏本源正气。
苏妄你们杀伐开路,我辨毒破瘴。
快船冲破最后一层浪雾,稳稳抵上盘花海礁荒芜礁石。
湿滑礁石覆着一层薄薄白盐,和死者身上的盐痂一模一样。
整座孤岛死寂荒芜,草木枯黑,瘴气漫天,遍地阴秽,俨然一座海上坟场。
三人先后登岛。
作者说嗯,私设莫云高提前出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