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江南小城归来,许砚舟周身的寒意又重了几分。
踏进梅林小院时,夕阳斜斜落满青石地,许月安蹲在梅树下,指尖无意识捻着一片红瓣,指尖反复摩挲,像从前无数次那样,茫然地对着空荡石案发呆。许星辞立在她身侧,素白衣衫衬得那张复刻沈断尘的小脸愈发清冷,琉璃色眼眸望着通往山谷外的山道,心口那道无名空洞又隐隐作痛。
“爹爹,你去了何处?”许星辞率先转头看他,声音清浅软糯。
许砚舟收回眼底翻涌的苦楚,压下那缕在人间见到阿沅时翻搅的心悸,缓步走到两个孩子面前,抬手轻轻抚过星星柔软的发顶。从前这动作是一家三口温馨日常,如今只剩他孤身一人,守着两段被封印的记忆,藏着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。
“去人间走了一趟。”他声音低沉,掩去所有波澜,“寻一味能安神的草药。”
许月安抬起头,眼尾那抹与生俱来的暗红细纹在暮色里浅浅一闪:“人间……是什么样子?有没有开满红梅?”
她心底总隐隐觉得,有一个人很喜欢红梅,会坐在石边煮茶,轻声同他们说话,可任凭她如何回想,都抓不住半点轮廓,只剩无边无际的空落。
许砚舟喉间发紧,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。
人间有红梅,人间有她,只是人间的她,早已换了一副皮囊,不识他们父女三人。
“人间有花,只是和这里不一样。”他避开话题,转身坐在石凳上,目光望向山谷出口的方向,脑海里反复回放江南雨巷那一幕——撑着竹伞、眉眼温顺怯软的凡间少女,见他凝望时下意识躲闪的模样。
那是沈断尘,又不是沈断尘。
轮回碾碎了她千年道骨,抹去绝情峰的孤寂,抹去梅林相守的温柔,抹去仙门一战以身殉亲的决绝。如今的阿沅,只是市井里谋生的孤女,不懂修行,不识爱恨,一辈子困在烟火街巷,不会煮梅茶,不会安静陪他赏落瓣,更不会拼尽全力护住一双孩子。
魂魄本源尚存,可前尘尽数斩断,样貌天差地别,就算他日日守在她巷口,也只能做个无关紧要的路人。
夜里,两个孩童睡熟后,许砚舟独自立在梅树下,指尖凝出一缕微弱魔息,映出白日江南的画面:青石板细雨,素布衣裙,少女低头分拣草药,眉眼温顺柔和,和记忆里清冷孤绝的道修判若两人。
他试过以魔元轻触那缕残魂,可只要稍微深入,阿沅便会心口剧痛、险些神魂溃散。天道设下桎梏,轮回之人不可强行唤醒前尘,一旦破局,那仅存的一缕本源会彻底消散,他连这一眼相望的机会都再也得不到。
一边是朝夕相伴、记忆被封存,日日活在莫名缺憾里的一双儿女;
一边是近在人间、却面目全非、不识前尘的挚爱残魂;
而他夹在中间,手握万古魔尊之力,却什么都做不到。
翌日天微亮,许砚舟再度动身前往江南。
他不敢靠近阿沅的小屋,只远远立在巷口柳树下,静静望着少女晨起开门,搬着竹筐晾晒草药,偶尔被路过街坊搭话,会露出浅浅温顺的笑意。
阿沅无意间抬眼,又瞥见了那个总站在远处黑衣覆身的男人,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熟悉的暖意,可转头细想,又全然没有半点印象。她犹豫片刻,捧着一小束晒干的野梅,缓步走到柳树下,怯生生递到他面前。
“公子,看你总在此处站着,这花给你。”
花瓣清淡,和山谷红梅气息同源。
许砚舟垂眸看着她温润平凡的手掌,指尖克制不住地颤抖,迟迟不敢去接。
眼前人是他耗尽三界寻来的执念,可她递花的温柔,不属于曾经与他相守的沈断尘。
“多谢姑娘。”他终究抬手接过,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手背,一瞬的触碰,二人同时心口一涩,阿沅茫然揉了揉胸口,只当是连日操劳体虚,转身便匆匆回屋忙活。
握着那束野梅,许砚舟独自站在绵绵春风里,身后是热闹市井,身前是轮回重塑、不识前尘的爱人。
他能踏平仙门,能执掌九幽,能布下隔绝三界的结界,却跨不过这一道轮回天堑。
梅林小院里,许月安与许星辞醒来,见石案上凭空多了一束浅淡野花,姐弟二人对视一眼,心底那道空缺又愈发清晰,却始终想不起,自己究竟在等谁归来。
一人困在人间相望不得认,两人困在山谷遗忘徒伤悲,满世红梅依旧盛放,唯独圆满,再也求之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