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浸满整片梅林山谷,晚风卷着零落红梅,簌簌落在青石阶上。许月安蹲在石案旁,指尖无意识堆叠花瓣,堆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,堆到一半又茫然抬手打散,心口那道空洞又泛出细密的酸涩。
身侧的许星辞一身素白短衫,眉眼复刻着沈断尘独有的清冷柔和,一双琉璃绿的眼眸静静望向山谷入口,声音轻得像落雪:“姐姐,我昨夜做了梦。”
许月安转头看他,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茫然:“什么梦?”
“梦里有位穿白衣的女子,坐在这石桌边煮梅茶,她会摸我的发顶,说话声音软软的,可我看不清她的脸,一伸手去碰,人就散成花瓣不见了。”许星辞垂落指尖,指尖微微发颤,“醒来之后,我哭了很久,却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。”
姐弟二人的记忆被许砚舟以本源魔元强行封存,可血脉羁绊、刻入神魂的温存从不会彻底抹去,只会化作反复出现的残梦,日夜撕扯他们懵懂的心。他们记不起娘亲的模样、名字,记不起一家三口赏梅煮茶的朝夕,可灵魂深处,永远记得那份缺失的温柔。
廊下,许砚舟静立梅树之下,黑袍被晚风掀起边角,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死寂。方才他暗中窥见两个孩子闲谈,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切割,疼得他几乎握不住周身翻涌的魔气。
那日江南小巷阿沅递给他野梅的画面,在脑海里反复回放。
那具凡间躯壳温顺怯懦,眉眼圆润柔和,与记忆里清冷孤绝、一身白衣执剑护子的沈断尘判若两人,可魂魄深处同源的气息,骗不过他数万载的感知。他试过无数次以温和魔元触碰那缕残魂,每一次靠近,阿沅都会骤然心口剧痛,险些神魂溃散,天道布下轮回枷锁,断了他唤醒前尘的所有路。
他寻到了她,却等同于永远失去她。
夜半,姐弟二人沉沉睡去,梦里依旧萦绕着梅香与白衣女子的虚影,小小的眉头紧紧蹙起,眼角沾着未干的泪痕。许砚舟走入他们的卧房,指尖轻拂过儿女的发顶,眼底是从未外露的脆弱。
他当初抹去他们的记忆,本想护他们一世安稳,不必承受天人永隔的蚀骨悲痛,到头来反倒让他们困在无尽的残缺里,年年岁岁被无名的思念折磨。是他自以为是,铸成无法挽回的错。
转身踏出卧房,许砚舟孤身踏上去江南的路。
夜色笼罩江南小城,青石板路浸着微凉露水,阿沅的小屋还亮着一盏昏黄油灯。少女正坐在窗边分拣白日采回的草药,侧脸温顺柔和,指尖细细擦拭干枯的花枝,桌上摆着白日递给许砚舟的那束野梅,被她细心养在粗瓷碗里。
察觉到窗外的气息,阿沅抬眼望向巷口,看见黑衣男子静立柳树之下,心底又涌上一阵莫名的熟悉暖意。她犹豫片刻,起身推开木门,捧着一小罐温热的蜜茶缓步走到他面前。
“公子总在巷外等候,夜里天凉,喝口蜜茶暖暖身子吧。”
瓷罐递到许砚舟掌心,温热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,他垂眸看向少女毫无防备、温顺懵懂的眉眼,喉间酸涩翻涌,迟迟不敢抬手触碰她分毫。
眼前人承载着沈断尘仅存的一缕本源,可她的一生,本该是无牵无挂、安稳平淡的凡人烟火,不该被他满身杀戮与前尘悲剧裹挟。
“多谢姑娘。”他低声道谢,声音沙哑,藏尽半生爱恨与遗憾。
阿沅浅浅弯眼笑起来,眉眼温顺无害:“不知公子家住何处?我看你身上总带着淡淡的花香,像后山成片红梅的味道。”
红梅二字入耳,许砚舟周身魔气险些失控。
山谷里满山红梅,是他与沈断尘相守之地,是他们一家四口唯一圆满的归处,如今只剩他孤身守着一片枯荣交替的花林,一双儿女困在遗忘的思念里,挚爱化作不识前尘的凡间少女,隔着一道轮回天堑遥遥相望。
他抬眼望向阿沅,轻声道:“很远的地方,有一片红梅林,那里……曾经有家。”
阿沅似是听懂了他语气里的孤寂,轻轻点头,不再多问,转身回屋,临走前轻声留下一句:“若是公子不嫌弃,往后每日傍晚,我都备一碗蜜茶等你。”
木门轻掩,隔绝一室暖光。
许砚舟握着温热蜜茶,独自立在空荡巷中,身后是人间烟火,身前是轮回重塑、不识前尘的爱人,远方梅林山谷里,两个被抹去记忆的孩童,夜夜在梦里寻觅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娘亲。
三界六道,红梅岁岁盛放,可属于他们所有人的圆满,早已在那场仙门大战里,随沈断尘碎裂的神魂,永远消散在那年落梅寒风之中。
他守得住儿女平安,寻得到残魂踪迹,坐拥万古魔尊之力,却渡不过这一场名为轮回的劫难,解不开所有人心底绵延无尽的意难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