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界六道翻遍三年,许砚舟耗损大半本源魔元,踏遍九幽深渊、九天仙阙,始终寻不到沈断尘半分完整神魂。他早已做好余生永失所爱的准备,心底那点渺茫希冀,早在无数次落空里消磨殆尽。
那日他循着一缕极淡、近乎要彻底断绝的魂息,孤身踏出隔绝红尘的梅林山谷,落足人间江南小城。
暮春细雨,青石板路湿冷,巷口立着一位撑竹伞的凡间少女。
一身素色粗布衣裙,眉眼圆润柔和,没有半分从前沈断尘清冷绝尘的仙骨,鼻梁温婉,唇间总含着一点怯生生的浅笑,肌肤是凡人特有的温润浅黄,与昔日那位白衣道修判若两人。
可仅仅是远远一瞥,许砚舟周身翻涌的魔气骤然失控,指尖止不住剧烈颤抖。
是她。
仅仅一缕残存本源残魂轮回转世,皮囊被凡尘轮回重塑,模样彻底换了,唯独灵魂深处那一点独属于她的气息,骗不了他数万载沉淀的感知。
少女名叫阿沅,是城中寻常孤女,无师门、无修为,不通修行之道,一辈子困在市井烟火里,全然不记得绝情峰的千年孤寂,不记得梅林煮茶的朝夕,更不记得那个名为许砚舟的魔尊,以及两个尚在山谷等候她的孩子。
阿沅察觉到前方黑衣男子沉沉的目光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伞沿微微压低,眼底满是陌生的惶恐,轻声问道:“公子,你……你认识我吗?”
一句问话,像一把冰刃狠狠扎进许砚舟心口。
眼前人魂魄是他朝思暮想的妻,可皮囊陌生,记忆空白,她看他的眼神,全然是看待陌生路人的疏离胆怯,半分熟稔温情都无。
他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,收敛周身慑人的魔息,放柔早已冰封多年的声线:“只是觉得姑娘看着眼熟。”
阿沅浅浅弯了弯眼,这副温顺软糯的模样,和从前沈断尘遇事淡然清冷的性子天差地别。轮回磨碎了她所有道心与过往,只剩下纯粹懵懂的凡人魂魄。
许砚舟站在绵绵春雨里,静静望着她忙碌收拾街边药草的身影,心口密密麻麻全是痛楚。
他寻到了她,却又彻底失去了她。
从前那个会与他并肩赏梅、轻声劝他莫造杀业、为护住儿女甘愿自陨的沈断尘,随着神魂碎裂永远留在了那场仙门大战里。如今眼前的少女,只是承载一缕残魂的全新凡人,没有他们之间半分刻骨铭心的回忆。
他不敢贸然上前惊扰,不敢直白道出前世惨烈过往,凡人魂魄单薄,若是强行唤醒尘封记忆,残魂会直接溃散,她会再次彻底消失。
天色渐晚,阿沅收拾好草药,撑着竹伞转身走进巷尾小屋,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。
许砚舟独自伫立雨中,黑袍被细雨浸透,望向少女消失的方向,眼底漫开无边无际的孤寂。
山谷里,八岁的许月安正坐在石案前,无意识地堆叠红梅花瓣,五岁的许星辞安静陪在一旁,心口那道莫名空洞再次泛起酸涩。姐弟二人尚且不知,他们遗失多年的娘亲已经轮回入世,只是换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,再也认不出他们。
许砚舟转身踏上归途,脚步沉重。
他找到了那缕残魂,却要眼睁睁看着她以全新的凡人模样,活在没有他、没有梅林、没有一双儿女的市井人间。
样貌全改,前尘尽忘,相逢不相认,是天道赠予他,比永世别离更煎熬的折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