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一章 心有空缺，旧痕难消

梅林的红梅又开了一春。

距离那场血色浩劫，已经过去整整三年。

昔日染遍鲜血的山谷，早已被许砚舟用滔天魔力洗刷干净。遍地枯枝重焕生机，红梅岁岁盛放，和从前无数个安稳的朝夕别无二致。唯独空气里常年萦绕着化不开的寒凉，再也寻不回曾经暖融融的烟火气。

小院依旧，石桌、清溪、梅树一应俱全，唯独少了那个素衣清冷、煮茶赏梅的女子。

三年来，许月安与许星辞安稳长于此地。

许砚舟当年亲手抹去了他们脑海中关于沈断尘的一切记忆，封存所有相关画面、声音与温存的过往。他偏执地以为，遗忘便是解脱，能让两个孩子逃离蚀骨的悲痛。

可血脉与刻入灵魂的羁绊，从来不是一道封印就能彻底斩断的。

清晨时分，许月安蹲在溪边，百无聊赖地拨弄流淌的溪水。如今八岁的小姑娘褪去幼时稚气，眉眼依旧明艳，眼尾那抹暗红细纹愈发清晰，性子却沉静了许多，再也没有从前那般肆无忌惮的张扬活泼。

她总是下意识采摘满捧的红梅，笨拙地摆放在石案之上，日复一日，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
“星星，”许月安侧头看向身侧安静伫立的弟弟，蹙着眉，语气茫然，“我总觉得，这里好像少了一个人。”

两岁稚童已然长成五岁孩童，许星辞一袭素白长衫，眉眼清冷复刻沈断尘，琉璃色的眼眸平静无波。他望着漫天纷飞的红梅，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空落，酸涩感席卷四肢百骸。

他轻轻摇头，嗓音清淡软糯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
他也时常会这样。

路过窗边的茶盏、闻到梅花的清香、看见爹爹温柔看向空处的模样，心底就会无端发闷。像是生命里最珍贵的一物凭空消失，空荡荡的缺口，无论如何都填不满。封印能抹去记忆，却封不住深入骨髓的本能思念。

廊下，许砚舟静立梅树之下，将姐弟二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。

三年时光，磨平了他斩杀仙门修士后的疯魔暴戾，却没能抚平他心底半分伤痕。黑袍覆身，周身再也没有半分温柔，昔日会弯腰哄孩子、宠溺揽住爱人的夫君，变回了那个冷漠孤绝、执掌九幽的万古魔尊。

唯独面对一双儿女时，他冰封的眼底，会掠过转瞬即逝的柔软。
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，自己做了最愚蠢的决定。

记忆可以封存，灵魂的烙印永远无法消散。

月月偏爱红梅煮茶，星星习惯依偎在人的身侧，姐弟二人所有下意识的小习惯，全部都是刻在骨子里、源自沈断尘的痕迹。他们遗忘了娘亲，灵魂却依旧在无休止地想念她。

“爹爹。”

许星辞抬步走到许砚舟面前，小小的身影仰头望着他，琉璃眼眸认真发问：“山谷很美，日子也很好，可我们为什么，一点都不开心？”

一句话，击碎了许砚舟伪装三年的平静。

数万载魔生，他杀伐果断，从无软肋，可此刻面对幼子纯粹又直白的质问，堂堂万古魔尊，竟一时失语。

他该如何告诉两个孩子？告诉他们，你们曾经有全世界最好的娘亲，是我无能，没能护住她；告诉你们，你们如今莫名的难过，都是因为遗忘了此生最重要的人。

许砚舟垂下眼眸，修长的指尖微微发颤，声音沙哑低沉：“是爹爹的错。”

所有的遗憾、痛苦、亏欠，归根结底，全是他的过错。

若当初他甘愿舍弃妻儿，重回魔渊，不受情爱牵绊；若当初他当初强硬出手，屠戮所有仙门修士；若当初他能早点想出两全之法……千万种如果，终究换不回那个消散于世间的故人。

微风拂过梅林，漫天红瓣簌簌飘落。

许月安走到父子二人身侧，三人并肩望着这片一成不变的梅林。

山谷四季如春，红梅常开，山河无恙，岁月无忧。

可这座困住一家三口的桃源，从来都只是一座华丽冰冷的牢笼。

失去之人无法归来，遗忘之人暗自神伤，幸存之人终日煎熬。

三界之内，无人能解此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