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寒凉,碎碎冷冷洒遍整片梅林山谷。
昨夜尚且静谧安然的小院,今日却被漫天凛冽剑气围困,死寂压过了往日所有温情。
仙门集结三界半数修士,以“诛魔除患、正道肃清”为由,悍然撕破许砚舟布下的结界。他们隐忍多日,从没有真正接纳过魔尊现世,也从未原谅破无情道、背弃宗门规矩的沈断尘。
世人从来只看身份,不问善恶。
于仙门而言,魔,生来便该诛;破道之人,生来便该湮灭。
结界破碎的刹那,黑雾席卷四野,许砚舟瞬间展露万古魔尊真身,暗红魔纹爬满脖颈与眼底,数万载未曾外泄的杀伐戾气轰然爆发。他本可屠戮全场,踏平整个仙门,执掌三界生杀。
可他不能。
院内有他最珍视的三人。
沈断尘将两个孩子死死护在怀中,清冷的眉眼第一次覆上寒霜。千年修行,她早已看淡生死,唯独放不下尚且懵懂的一双儿女。
“砚舟,别造杀业。”她声音轻颤,按住想要不顾一切开战的男人,“一旦血染仙门,月月与星星,这辈子都会被三界钉在原罪之上,永世不得安宁。”
许砚舟周身翻腾的魔气骤然凝滞。
这世间最锋利的刀,永远斩不破自己心中的软肋。
仙门之首立于漫天落梅之中,声线冰冷无情:“魔尊滞留世间本就是祸患,沈断尘,你私堕情爱,背弃无情道,与魔苟合,诞下魔裔。今日,我等替天行道,要么你二人自陨,消散神魂;要么,我等便彻底抹杀这两个身负魔血的孩子,永绝后患。”
一句话,掐断了他们所有退路。
许月安吓得眼眶泛红,死死攥住弟弟的衣袖,往日里活泼张扬的小姑娘,此刻浑身发抖。年幼的许星辞抬起琉璃色的眼眸,眼底不受控制浮现出暗红魔纹,小小的身子挡在姐姐身前,无声地护着她。
两个孩子何其无辜,自降生起,从未伤及任何人,日日在梅林小院安稳度日,可仅仅因为流淌着一半魔族血脉,便成了仙门必杀的祸根。
许砚舟喉间发紧,数万载纵横九幽,他从未有过束手无策的时刻。他能对抗万魔,能抗衡天道,却抵挡不住世人根深蒂固的偏见与恶意。
沈断尘缓缓松开怀抱,平静地看向他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带着苦涩的笑意:“我苦修千年,守绝情峰孤寂岁月,本以为看破七情六欲。遇见你,我才知情之一字,最是无解。”
“可砚舟,我们本就不该相遇。仙魔殊途,从一开始,就是死局。”
话音落下,她抬手催动毕生修为,以自身神魂为引,压制体内所有灵力,同时禁锢住两个孩子躁动不安的血脉。她选择以自身陨落,换取仙门许诺,放过月月与星星,保两个孩子平安长大。
“娘子——!”
许砚舟瞳孔骤缩,不顾一切伸手想去拉住她,却被她提前布下的禁制阻隔。
漫天红梅骤然凋零,一夜枯败。
绝色清冷的道修女子,在漫天修士的注视下,神魂寸寸碎裂,化作细碎的光点,消散在冰冷的晚风里。世间再无那个独守绝情峰、后来甘愿为爱破道的沈断尘。
许月安当场崩溃,放声大哭,稚嫩的嗓音嘶哑破碎。一向安静内敛的许星辞,琉璃色眼眸彻底被暗红魔纹覆盖,无声落泪,小小的肩膀剧烈颤抖。
爱人身死,神魂俱灭,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未曾留下。
这是压垮许砚舟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他周身温柔尽数褪去,万古魔尊的暴虐席卷整片山谷。他不顾仙门要挟,不顾一切斩杀所有发难的修士,血染红梅林地,昔日温馨桃源,沦为人间炼狱。
此战过后,仙门元气大伤,再无人敢招惹魔尊。
可赢了天下,他终究输了唯一的归处。
事后,许砚舟遣散所有魔将,彻底封禁魔渊,将永远失去娘亲的一双儿女安置在空无一人的梅林小院。
他亲手抹去了月月与星星脑海里关于沈断尘所有的记忆。
与其让两个孩子一辈子沉溺于失去至亲的痛苦,日复一日承受思念之苦,不如让他们彻底遗忘,从此无忧无虑,平平淡淡过完漫长的一生。
做完这一切,那个曾经事事顺从夫人、温柔顾家的许砚舟,彻底消失了。
无人知晓他去往何处。
有人说,他重回冰冷孤寂的九幽魔渊,永闭城门,万年不出,独自承受永无止境的相思之苦;也有人说,魔尊耗尽自身魔元,走遍三界六道,疯魔一般寻找破碎的神魂碎片,哪怕希望渺茫,哪怕永世不得解脱。
岁岁年年,寒来暑往。
梅林小院依旧常开红梅,姐弟二人平安长大。
明媚热烈的许月安,清冷内敛的许星辞,他们衣食无忧,修行顺遂,被世间温柔以待,活得安稳自在。
只是无数个寂静的深夜里,他们总会莫名失神,心口空荡荡的,像遗失了某个无比重要的人。
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想念谁,也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酸涩与难过,从何而来。
整片三界,唯有孤身一人的魔尊记得:
曾经满山红梅,有爱人在侧,儿女绕膝,那是他数万载孤寂岁月里,唯一触手可及的圆满。
后来风落梅枯,人去楼空。
一念动情,万劫余生,此生再无归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