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栖谷的日子无宗门钟鸣,无戒律苛责,朝暮只由山月与溪声定序。
天刚微亮,许砚舟便轻手轻脚起身,唯恐动静惊扰还在安睡的沈断尘。他提着竹篮走入山林,林间晨雾未散,枝头坠着清甜灵果,崖边长着固本安胎的温和草药,尽数细心采撷。归家前还折了一束初绽红梅,插进木屋窗边白玉瓶里。
沈断尘醒时,鼻尖先嗅到梅香与草药淡香。她披一件素色薄衫走到露台,远远便看见少年自林间归来,衣衫沾着细碎露水,眉眼依旧温润,望见她的刹那,眼底瞬间漾开柔和笑意。
“醒了?”许砚舟快步走上前,将竹篮放在一旁,伸手探了探她手背温度,怕山间晨凉冻着她,又解下自己外衫轻轻裹在她肩头,“刚采了灵桃,汁水清甜,适合你吃。”
石桌上摆好洗净的鲜果,还有文火慢炖的灵参羹。从前在青云峰,沈断尘一心苦修,三餐不过冷茶干饼,从未有人这般细致照料她的起居。她捏起一块桃肉送入口中,清甜暖意顺着喉咙淌入心腑,抬手轻轻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,低声轻唤:“月月,你看你爹爹待我们多好。”
许砚舟挨着她坐下,掌心覆在她手背上,一同贴着腹间,语声放得极柔:“等月月出世,我每日带她去溪边捞小鱼,上山追灵鹿,院中的红梅树留几枝矮些的,专供她攀爬玩耍。不必逼她打坐修行,不必教她斩断七情,世间所有欢喜,都任由她体会。”
沈断尘侧头望他,月色、风雪、百年孤寂都已成过往,如今眼前只有朝夕相伴的爱人,腹中孕育的骨肉,一方安稳幽谷。曾经牢牢捆缚她的无情道,早已化作云烟,道心如今只剩柔软温情,再无半分反噬剧痛。
白日无事时,沈断尘便坐在露台铺纸研墨,笔下绘的不再是青云峰寒雪孤崖,而是谷中清溪、满院红梅,还有想象里扎着双丫髻、追着月光奔跑的小小女童。许砚舟守在一旁,或是打理院中花草,或是为她研磨,偶尔俯身凑到纸边,轻声提点:“月月该再画得圆润些,要像个软糯小团子才是。”
暮色降临,山间升起薄薄雾霭,一轮明月缓缓爬上山脊,清辉铺满整片院落。二人搬了软垫坐在梅树下,暖炉煨着梅酒,却只许沈断尘抿两口清甜梅露。
许砚舟揽着她的肩,让她靠在自己怀中,指尖轻轻顺着她长发:“当年大雪苍梧山,我孤苦濒死,是师尊伸手救了我;如今我们躲在这月下幽谷,只盼月月平安降生,往后一家三口,年年共赏山间明月。”
沈断尘往他怀中缩了缩,闭上眼听他沉稳心跳,轻声道:“从前我以为,修道便是孤身登顶,斩断一切牵绊才算圆满。如今才知,所谓圆满,是有人与你共赏风雪,膝下有孩童软糯唤爹娘,岁岁月明,岁岁心安。”
夜风拂动红梅,落瓣飘落在二人发间、肩头,溪水叮咚伴月色流淌。
苍梧山的门规、无情道的枷锁、旁人的非议,全都隔在重重云雾之外。
木屋灯火温软,怀中爱人安稳,腹中小生命静静孕育,他们在这片以月为名的幽谷里,一日一日,安然等候月月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