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栖谷入了暮春,溪边红梅落尽,生出满枝嫩青,林间漫开细碎白花,灵气柔和得似浸了月色。
沈断尘靠在院中软榻上,手中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枝刚折下的浅白野花,许砚舟坐在她身侧,正低头细心替她剥着灵杏,果肉莹润清甜,最是养胎。
谷中无岁月催逼,不必晨起打坐,无需应付宗门应酬,朝暮只有彼此相伴,静待腹中孩儿。这数月来,沈断尘身上那层常年裹着的清冷寒意早已尽数褪去,眉眼间总漾着淡淡的温软,再无半分无情道遗留的孤冷。
“来,尝尝。”许砚舟递过剥好的杏肉,指尖轻轻擦过她唇角,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,眼底盛满期待,“算算时日,月月也快要和我们相见了。”
沈断尘张口含下果肉,清甜滋味漫开舌尖,她顺势抬手,轻轻覆在腹上,话音轻柔:“近来总觉腹中时常轻轻一动,想来是月月也感知到这谷中安稳,在与我们应答。”
话音刚落,腹间忽然传来一记清晰温和的胎动,轻轻撞在她掌心。
沈断尘身形微顿,眼底骤然漾开一层浅软水光。
许砚舟见状心头一紧,连忙放下果核,小心翼翼将自己温热手掌覆在她手外,牢牢贴着那处柔软,屏息静静等着。
不过片刻,又是一下轻巧的触碰,隔着薄薄衣料,清晰传到二人掌心。
“是月月……是我们的月月。”少年声音微微发颤,素来温润沉稳的人,此刻难掩心头滚烫欢喜,指尖不敢用力,只轻轻贴着,“她能听见我们说话,知道这里是她的家。”
沈断尘侧过头,静静望着身侧满眼动容的许砚舟。她二十四载修行,前半生困于苍梧山青云峰,守着无情孤道,以为此生只会与风雪寒梅相伴,从不敢奢望这般人间温情。
她曾为动情承受撕心裂肺的道心反噬,不惜舍弃尊长身份、背离整个宗门,逃至这与世隔绝的幽谷,如今掌心腹间这一点鲜活胎动,便让所有煎熬苦楚都有了归宿。
“从前我一心求无情大道,以为斩断牵挂便能无牵无挂,可如今才懂,牵挂才是活着的暖意。”她轻声呢喃,指尖贴着小腹缓缓摩挲,“月月名唤沈月安,山间有月,余生得安,是你我拼尽全力求来的安稳。”
许砚舟侧身将她小心揽进怀里,避开榻边微凉晚风,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,声音温柔缱绻:“往后我护你们母女一世。苍梧山的规矩、无情道的桎梏,再也碰不到我们分毫。等月月出世,我日日带她在谷中追蝶采花,教她识遍灵草,绝不逼她摒弃七情,要她活得随心自在。”
沈断尘闭上眼,静静靠在他怀中,腹中小生命时不时轻轻一动,像是在回应二人的低语。
木屋檐角挂着琉璃灯,暮色渐沉时缓缓亮起,暖光漫过满院草木,天边一轮圆月慢慢升上山头,清辉倾泻而下,铺满软榻、红梅新枝,还有相拥相守的二人。
溪水潺潺绕谷流淌,林间晚风温柔拂面。
无人打扰的月栖谷里,一对挣脱道规枷锁的爱人,感受着腹中女儿鲜活的动静,静静等候属于他们的月月,踏月色而来,赴一场岁岁平安的约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