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 山花为伴，不问道规

初夏的苍梧山草木繁茂，青云峰漫山遍野生着浅白野棠，风一吹，细碎花瓣飘满青石庭院，空气里裹着清甜淡香。

沈月安已满一岁，早已能稳稳独自行走，小短腿跑得飞快，整日在院中追着纷飞花瓣嬉闹，清脆软糯的笑声绕着梅树打转。

沈断尘坐在廊下藤椅上，手中轻捻一卷闲书，目光却大半落在院中小小的身影身上，眼底是从前修无情道时从未有过的柔和。许砚舟陪在她身侧，指尖细细打理一件新裁的浅粉小襦裙，衣摆绣着弯月纹样，是特意为月月缝制的夏衣。

“这孩子精力实在旺盛，从早闹到晚，半点不知乏累。”许砚舟抬眼看向奔跑的女儿，低声轻笑。

沈断尘合上书卷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月月脚下踉跄，险些绊倒在石阶边，二人同时心头一紧，正要起身，小姑娘却自己稳住身子，转头冲廊下咯咯直笑，半点不怕生。

“性子倒是开朗，和当年孤僻的你、寡冷的我都不一样。”沈断尘轻声感慨。

从前她困于无情道，摒除所有喜乐悲欢，一年四季只守着风雪红梅，周身没有半分烟火气；许砚舟年少孤苦，初上青云峰时沉默内敛，满心爱慕只敢藏在心底，不敢吐露分毫。谁也不曾想，二人孕育出的小女儿，这般鲜活热烈。

许砚舟放下针线，走到院中，弯腰伸手，稳稳接住扑进自己怀里的沈月安。小姑娘双臂紧紧环住他脖颈，脸颊蹭着他下颌，嘴里含糊念叨：“爹爹，花！”

“想要山花？爹爹带你去后山摘。”许砚舟抱着她折返廊下，将月月轻轻放到沈断尘怀中，转身取了一只竹编小篮，“后山溪边长了许多野棠，开得正好，我们一家三口同去走走。”

沈断尘颔首，随手取过搭在一旁的薄纱披风，拢在月月肩头，起身随他一同往后山走去。

后山溪流潺潺，清澈泉水绕着青石滩流淌，两岸野棠开得如云似雪，落英飘落在水面，顺着溪水缓缓漂远。许砚舟一手牵着沈断尘，一手任由月月攥着一根手指，小丫头迈着短腿走在中间，时不时弯腰去捡地上花瓣，往竹篮里丢。

“娘亲，月。”沈月安忽然停下脚步，抬手指向山巅缝隙间露出的半轮白日月色，口齿依旧稚嫩，却精准念出自己名字里的字。

沈断尘蹲下身，与女儿平视，指尖拂去她发间沾着的花瓣：“那是山间清月，你的名字沈月安，便是盼你日日见月，一世安稳。”

许砚舟站在一旁，静静望着母女二人，心底满是庆幸。当年她动情破道，道心寸寸撕裂，承受撕心裂肺的反噬之痛；后来全宗门指责，道规戒律层层桎梏，二人几乎被逼至绝境。熬过万般苦楚，才换来此刻这般无拘无束的光景。

“不必教她修习无情道。”许砚舟蹲下身，将篮中拾好的山花递到月月怀中，转头看向沈断尘，语气坚定，“那些斩断七情、孤冷一生的修行，我们尝过一次便足够，绝不让月月再走这条路。”

“我亦是这般想。”沈断尘轻轻握住他的手，“大道从不止无情一途，随心自在，心有喜乐，便是最好的修行。她若喜爱山水，便游遍四海；若偏爱安稳，便长居青云峰，一切全凭她心意。”

沈月安听不懂二人话语，只顾把玩怀里柔软的花瓣，小手一扬，漫天碎花飞舞，落在三人发间肩头，惹得她笑得眉眼弯弯。

日头渐渐西斜，山间晚风染上微凉。许砚舟将月月抱起，一手提着装满山花的竹篮，一手牵住沈断尘，缓步往竹舍折返。

沿途野棠暗香相随，远山暮色温柔。

从前苍梧山只有风雪寒梅，独守孤寂道心；如今山花漫野，稚女嬉闹，爱人并肩，世间严苛道规早已抛在身后。

不必斩情，不必守寂，一家三口相守朝夕，喜乐安宁，便是此生最好的归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