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回苍梧山,积雪尽数消融,青云峰院前红梅落尽,枝间抽出嫩绿新叶,漫山草木浸着温润水汽,不复冬日凛冽寒凉。
沈月安转眼满了半岁,褪去初生时软绵孱弱,一双眼睛愈发清亮,整日咿咿呀呀,最爱伸着小手去抓窗外漏进来的月光。
午后日头和煦,许砚舟在院中青石地面铺好厚厚一层云绒软垫,将小小的月月轻放在中央。沈断尘倚着一旁的梅树,身上搭件素色外衫,静静看着父女二人。
许砚舟半蹲在软垫另一头,朝沈月安张开双臂,声音放得温软:“月月,来爹爹这里。”
小姑娘扶着软垫边缘,小小的身子晃悠悠站起,腿步绵软不稳,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,身子一歪,险些栽倒。许砚舟立刻上前半步,稳稳伸手护住她,指尖轻轻托住她的腰侧,半点不让她磕碰分毫。
“不急,慢慢来。”他低声哄着,又退开少许,再度张开手臂。
沈月安抿着粉嫩小嘴,睁圆一双像极了沈断尘的清透眼眸,小手一摆一摆,再度抬脚向前走。走两步便踉跄着扑进许砚舟怀里,立刻伸出胳膊环住他的脖颈,软糯地发出一声:“月月……”
吐字尚且含糊,却是她最先学会的字眼,是自己的小名。
许砚舟心口软得一塌糊涂,将她稳稳抱起来,低头在她软乎乎的脸颊上轻碰一下:“乖月月,走得真好。”
沈断尘缓步走上前,伸手抚了抚女儿额前细软的胎发,眼底漾着浅淡笑意:“才半岁,性子倒是急,总想学着走路。”
“随你,骨子里执拗。”许砚舟抱着月月转过身,让她靠在自己肩头,“你当年死守无情道,任凭我如何表露心意都不肯松口;她如今学步,摔多少次都不肯罢休,一模一样。”
沈断尘闻言轻轻一怔,抬眼望向院外连绵青山,心底漫开几分恍惚。
那时她二十四岁,一心以无情为本,将情爱视作修行劫障,对二十岁的许砚舟处处疏离克制。谁能料到,数年光阴流转,她动情破道,背弃固守百年的道规,与弟子相守成婚,如今还有了名为月安的小女儿,日日相伴于梅树庭院,岁岁安稳。
怀中的沈月安似是听懂了二人对话,小脑袋转过来,伸手去够沈断尘的衣袖,含糊不清地唤:“娘……”
这一声轻唤落在耳畔,沈断尘心口猛地一软,伸手将女儿从许砚舟怀中接过来抱在怀里。月月乖巧地窝在她肩头,鼻尖蹭着她衣襟上淡淡的冷梅熏香,安安静静不再闹腾。
“往后不必拘着她修行。”沈断尘低头看着怀中熟睡般温顺的女儿,轻声说道,“我当年困在道规里,尝尽孤身孤寂,道心反噬时痛不欲生,这般苦楚,绝不让月月再经历一次。”
许砚舟走到她身侧,抬手轻轻拢住她肩头散落的发丝,语气笃定:“我记着。她想游遍山河,我们便放下宗门琐事陪她远行;她若偏爱青云峰清净,我便将整座山头的红梅、流泉都留给她,随心度日,无拘无束。”
暮色悄然漫上山巅,一轮新月缓缓爬上枝头,清浅月光落满庭院软垫与梅枝。
许砚舟搬来藤椅,让沈断尘抱着月月坐下,自己取来一件月白绣梅小披风,细细裹在女儿身上,隔绝入夜微凉的山风。
沈月安精神尚足,靠在沈断尘怀里,抬手指着天上明月,反复轻唤:“月……月……”
“是月亮。”沈断尘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天际清辉,指尖轻点女儿小巧的鼻尖,“你的名字,便是取自这山间月色,名唤月安,愿你一生见月常欢,岁岁平安。”
许砚舟坐在母女身侧,静静望着月下相依的二人,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。
曾于大雪初遇,因情冲破无情道;熬过宗门非议、道心撕裂之苦,终得月下梅前,一家三口朝夕相伴。
夜风轻拂梅枝,暗香浮动。
小女儿咿呀轻唤小名,爱人静伴身旁,山间明月年年如期,安稳岁月自此绵长无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