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室内死寂良久,唯有孤灯火苗轻轻晃悠,将沈断尘单薄的身影投在石壁上,孤绝又无力。
许砚舟的话像一张细密的网,从四面八方缠拢过来,勒得她连呼吸都滞涩。她修无情道,一生所求便是心无挂碍、道体澄澈,可如今,道心裂痕遍布,七情六欲翻涌不休,连维持表面的平静都成了难事。
她扶着身侧冰冷的石壁慢慢站起,唇角残存的血迹未干,面色苍白如纸。方才强行催动心法引发的反噬还在经脉里游走,每一寸筋骨都泛着钝痛。
“你可知,执意如此,是断你我二人修行前路。”她的声音褪去了先前的厉声斥责,只剩一片沉沉的疲惫,隔着门板飘出去,“无情道最忌情念缠身,你一再撩拨,不止害我,亦是毁你自身。”
门外的许砚舟闻言,肩头微松,听得出她语气里的松动,而非一味强硬的驱赶。他靠回廊柱,玄色衣袍上落的薄雪早已融尽,周身寒意却半点未散,眼底却燃着执拗的光。
“前路如何,我从不在意。”他语气笃定,毫无半分悔意,“自动心那日起,我便没想过独善其身。大道万千,若唯独要舍弃你才能修成,那这无情大道,不修也罢。”
这话掷地有声,撞得沈断尘心口又是一震。
数百载师徒相伴,他向来恭顺听话,谨遵她定下的每一条规矩,潜心修行从无旁骛。如今却为了一份逾矩的情意,直言要弃道。
她一时竟不知该怒,还是该叹。
“糊涂。”她低声吐出二字,满是无奈。
“是糊涂,可我甘愿糊涂。”许砚舟往前再挪两步,重新贴在门前,声音放得柔缓,又带上了那声让她耳热心跳的唤声,“宝贝,别再躲了。出来吧,哪怕只是同我说几句话也好。”
一声声呼唤,温柔又缠人,绕在耳畔,挥之不去。
沈断尘抬手抚上胸口,那里跳动的脉搏紊乱不堪。她清楚自己的底线正在一点点瓦解,闭关半月,本想斩断尘缘,到头来反倒被这层层情意困得更深。再这样僵持下去,道心只会崩得彻底,届时非但守不住无情道,甚至有可能走火入魔。
与其继续闭门内耗,倒不如直面这份劫数。
深吸一口气,她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,抬手握住了冰冷的门栓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沉寂多日的静室大门,终于缓缓向内拉开。
微光从门内泄出,与廊下清冷的月色交融在一起。
许砚舟双目骤然亮起,几乎是立刻抬步上前,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沈断尘身上。见她脸色惨白、唇瓣失色,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倦意,他心头骤然一紧,快步走到她身前,下意识便想伸手扶她。
指尖将要触碰到她衣袖的刹那,又硬生生顿在半空。
他记得她的骄傲,不敢贸然僭越。
沈断尘立在门内,望着眼前人。他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,连日驻守风雪的憔悴清晰可见,原本温润的眉眼覆着淡淡的青黑,却依旧一瞬不瞬地凝着她,目光炽热坦荡,再无往日师徒间的疏离恭谨。
四目相对,空气里漫开难言的暧昧与张力。
“守在这里,日夜不休,你就不怕误了自身修行?”沈断尘率先移开视线,看向庭院里一地残雪,语气重回几分师尊的端严,只是音量轻弱,掩不住底气不足。
“修行哪有你重要。”许砚舟直白作答,顺势跨过门槛,走入静室之中。屋内淡淡的檀香混着一丝血气钻入鼻腔,他眉心蹙得更紧,“方才又咳了血,是不是反噬又加重了?”
不等她回答,他目光扫过地上那片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,眸色沉了下去。
沈断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心头微涩,下意识侧身遮挡:“不过是小伤,休养几日便无碍。”
“小伤?”许砚舟上前一步,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,周身独属于他的气息笼罩过来,将她整个人圈在方寸之间,“以无情道强行压制情念,日积月累,伤及根本,这岂是小伤?”
他的声音压低,带着疼惜,又掺着几分缱绻,微微低头,视线与她平齐,再次轻声唤道:
“我的宝贝师尊,别再硬撑了。”
这一回近在咫尺,没有门板相隔,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角,那两个亲昵的字眼钻进耳中,烫得沈断尘浑身一僵。
她往后退了半步,拉开些许距离,耳尖飞快染上绯红,清冷的面皮险些绷不住。修行千载的定力,在这人一声声刻意的呼唤里,碎得七零八落。
“许砚舟,恪守本分。”她强装镇定,板起面容,试图重新竖起壁垒,“名分在前,清规在上,你我师徒,不该有这般言辞举止。”
“名分?清规?”许砚舟轻笑一声,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,又有几分孤勇,“早在我们动心,早在那段缘分到来之时,这些规矩,就已经困不住我们了。”
他没有再步步紧逼,只是静静站在原地,目光温柔地描摹着她的眉眼:“我不求师尊立刻回应,只求你别再把自己关起来独自受苦。闭关闭不出大道,也抹不掉心意,不是吗?”
静室内灯火摇曳,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。
沈断尘望着眼前执拗又深情的徒弟,心中那道横亘在无情道与情爱之间的高墙,已然裂开了巨大的缝隙。
她知道,从拉开这扇门的一刻起,她便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心如止水的青云峰主了。
这场因动情而起的劫,终究要由他们二人,一同面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