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夜寂寥,风雪止息。
静室内孤灯摇曳,微弱的火光映在冰凉的玉璧墙上,晃得人眼底发酸。方才许砚舟那两声僭越至极的称呼,如同细密的蛊虫,死死盘踞在沈断尘脑海里,反复回响,挥之不散。
宝贝。
简简单单两个字,亲昵、暧昧,亵渎尊卑,悖逆礼法,更是无情道修士最忌讳的欲念。
沈断尘撑着墙壁缓缓起身,素来清冷沉静的眼眸此刻蒙上一层薄红,耳尖余热未褪,连呼吸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。她活了千载岁月,身居仙尊之位,见过世间万般风月情爱,向来嗤之以鼻,自认七情尽斩,万事皆不能乱她心神。
可偏偏栽在了自己亲手养大的徒弟手里。
她走到蒲团上重新盘膝而坐,强行敛住纷乱的心绪,运转无情道心法,试图用凛冽灵力冲刷杂念。经脉之中寒力翻涌,粗暴地冲撞着躁动的道心,可越是压制,心底那股异样的悸动便越发猖獗。
反噬随之而来。
尖锐的刺痛从丹田炸开,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,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剧烈。喉间腥甜再度翻涌,这一次,沈断尘再也压制不住,一口鲜血喷洒而出,染红身前洁白的地毯,刺目猩红,触目惊心。
无情道,本就容不得半分情爱。
先前她破例动心,孕育骨肉,已然偏移大道。丧子之痛让她决心封心斩情,可许砚舟这几日无声的坚守,昨夜那声肆无忌惮的亲昵呼唤,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防线。
她想要斩断牵绊,斩断执念,到头来,只斩断了自己安稳的道心。
沈断尘抬手拭去唇角血迹,指尖冰凉,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烦躁与无力。
她恨他逾矩,恨他无视师徒本分,更恨自己。
恨自己修行千载,执念大道,最后竟然对一个后辈弟子动情;恨自己明明下定决心斩断一切,却依旧会因为他的一句话、一个举动,方寸大乱。
门外,廊下。
许砚舟静靠在廊柱上,漆黑的眸子始终锁定那扇紧闭的静室大门。周遭万籁俱寂,以他的修为,室内那一丝紊乱狂暴的灵力波动,清晰无比地传入耳中。
下一瞬,他周身气息骤然沉下。
他听到了那一声压抑至极的呕血声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,窒息般的痛楚席卷全身。许砚舟猛地站直身体,脚步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,指尖紧绷泛白,几乎就要不顾一切破门而入。
可指尖悬在门板前,终究还是停住。
他不能。
他清楚沈断尘的骄傲。身为青云峰主,修无情道的无上仙尊,她这辈子最厌恶被人窥见狼狈脆弱的模样。若是此刻强行闯入,只会彻底激怒她,让两人之间本就脆弱的关系,彻底坠入冰点。
许砚舟垂眸,眼底温润尽数褪去,余下一片幽深偏执的暗色。
他放轻语调,隔着厚重的木门,声音低沉缱绻,带着独属于他的隐忍与警告:“师尊,又吐血了?”
室内的沈断尘身形一僵。
原来,他什么都知道。
“闭关闭关,”少年的声音夹杂着风雪后的微凉,一字一字敲在她的心尖上,“您以为锁住一扇门,便能锁住心底的情意?便能抹去我们之间所有过往?”
沈断尘抿紧苍白的唇,沉默不语。
“师尊,您骗得了天下人,骗得了大道本心,唯独骗不了您自己。”
许砚舟缓缓俯身,薄唇贴近门缝,温热的气息钻入门内,语气染上几分蛊惑,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,再次唤出那个禁忌的称呼:
“我的宝贝师尊。”
这一次,没有试探,没有迟疑。
直白又炽热,滚烫的爱意穿透冰冷门板,直击她早已残破不堪的道心。
沈断尘睫毛剧烈颤抖,胸腔剧烈起伏,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破裂的沙哑,厉声呵斥:“许砚舟,你放肆!休要再辱我!”
“辱您?”门外之人低低轻笑,笑意里裹挟着化不开的苦涩与深情,“在弟子眼里,这世间万般称谓,唯有此二字,才配得上您。”
“您不愿见我,我便日日守着。您想要闭关斩情,我便日日扰您道心。”
“既然您执意要退回无情道,那弟子便亲手,一点点撕碎您筑起的所有高墙。我陪您一起沉沦,陪您一同破道。”
他从来都温顺听话,恪守师徒礼数,事事顺着她的心意。可唯独这件事,关于她,关于他们的结局,他半步都不会退让。
失去孩子的痛,不止她一人刻骨铭心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封闭自我,强行斩情,只会毁了她。
与其眼睁睁看着她自我毁灭,那他宁愿做那个以下犯上、扰乱她道心的罪人。
静室内,沈断尘闭上双眼,心底防线彻底崩塌。
她第一次萌生了无可奈何的挫败感。
她能镇压万年妖兽,能勘破世间万般阵法,能看破无情大道的所有桎梏,却唯独收服不了一个许砚舟,也收服不了那颗早已为他沉沦的心。
良久,女子清冷疲惫的声音,轻飘飘传出,带着一丝近乎妥协的倦怠:“许砚舟,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门外的少年闻言,眸中幽暗尽数褪去,重新染上温柔的光泽。
他静静望着那扇隔绝彼此的木门,语气认真而虔诚:
“我不要师尊斩情,不要师尊闭关,不要您变回那个无欲无求、冰冷陌生的仙尊。”
“我只要我的师尊,也只要……属于我的宝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