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峰的雪,一连下了整整三日。
漫天落雪簌簌飘落,覆满青石阶、亭台楼阁,将整座山峰裹入一片死寂的纯白之中。往日偶尔回荡的剑鸣、弟子请安的声响尽数消失,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呜咽,死寂得令人窒息。
静室紧闭三日,纹丝未动。
自那日沈断尘决绝闭关之后,这扇厚重的玄冰木门,便隔绝了世间一切烟火,也隔绝了许砚舟所有靠近她的途径。
许砚舟依旧日日守在静室外。
他褪去了往日温润平和的模样,玄色衣袍落满积雪,鬓角凝着细碎冰碴,周身气息沉郁阴冷。脚下的积雪被他反复踩踏,早已凝成坚硬的寒冰,足以证明他在此处伫立了多久。
手中温热的汤药换了一碗又一碗,最后尽数冷却,终究没能送进去分毫。
周遭前来侍奉的弟子皆噤若寒蝉,无人敢上前打扰。整个青云峰上下都心知肚明,峰主闭关之前遭遇变故,遗失了尚未成型的胎息,那位素来清冷无欲、修行无情道的师尊,彻底封死了自己的心。
而他们那位天赋卓绝、待人温和的大师兄,也自此沉寂,眼底再也寻不到半分暖意。
风雪渐大,凛冽寒风刮过肌肤,带来刺骨的寒意,可这点冰冷,远不及许砚舟心底的万分之一。
这三日里,他无数次抬手,想要叩响那扇木门,最后指尖悬在半空,终究颓然落下。
他不敢。
他太了解沈断尘了。
身为她亲手教养出来的弟子,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无情道修士的执念。动情是劫,动心是弊,此前沈断尘早已为他破例,挣脱无情道的桎梏,生出软肋,拥有独属于凡人的温柔与期许。
可那场意外,夺走了他们的孩子,也碾碎了她仅有的柔软。
如今的闭关,不是疗伤,是封心。
她要亲手拔除心底所有的情愫,抹去悸动、痛楚、遗憾,斩断与他之间所有逾矩的牵绊,退回最初那个无欲无求、冰封七情六欲的青云峰主。她想修正自己偏离正轨的道,想彻底抛弃那段荒唐又刻骨铭心的过往。
可许砚舟比谁都清楚,破碎过的心,从来无法复原如初。
强行剥离情爱,只会反噬道心,留下永久无法愈合的裂痕,久而久之,积郁成疾,滋生心魔,最终彻底毁掉她的根基。
“师尊……”
风声淹没了他低沉沙哑的呢喃,少年脊背紧绷,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紧闭的静室大门,眼底翻涌着愧疚、偏执与无能为力。
错的从来不是无情道,从来不是这份不该滋生的情愫。
从头到尾,错的只有他。
是他没能护住她,没能护住那个尚且稚嫩的孩子。是他的无能,逼得她被迫退回冰冷的躯壳里,独自吞下所有的痛苦,独自惩戒那个动情的自己。
静室之内,与世隔绝,无风无雪,却寒凉入骨。
室内只点燃一盏孤灯,微弱的灯火摇曳不定,映着盘膝坐在蒲团之上的女子。
沈断尘一袭素白道袍,长发松松挽起,眉眼淡漠,面无表情,周身萦绕着淡薄清冷的灵力,整个人仿佛一尊没有喜怒哀乐的冰雪神像。
三日以来,她摒弃杂念,运转无情道心法,一遍遍冲刷动荡的道心。
心法运转之时,经脉灵力凛冽霸道,不断剔除心底多余的情绪。欢喜、温柔、牵挂,乃至撕心裂肺的悲痛,全部被强行压制、剥离。
可唯独小腹处那空荡荡的酸涩,还有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少年眉眼,怎么也无法彻底抹去。
越是想要斩断,那份执念就越是清晰,如同深埋骨髓的毒,扎根在她的道心深处。
剧烈的反噬骤然袭来,丹田传来尖锐的刺痛,喉间涌上腥甜。沈断尘睫毛剧烈颤动,指尖下意识攥紧衣摆,指节泛白,生生将那口腥甜强行咽了回去。
她微微垂眸,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之上。
曾经这里孕育过一个小小的生命,那是她修行千载,第一次生出相守的念头,第一次规划未来,第一次想要抛开无情戒律,做一个寻常之人。
可笑。
终究是她痴心妄想。
凡尘情爱,骨肉牵绊,皆是修行最大的桎梏。上苍早已用最残忍的方式提醒她,无情道者,本就不配拥有温情。
一旦动情,必遭天罚。
沈断尘缓缓闭上双眼,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,声音清冷平淡,在寂静的静室中缓缓响起,像是在告诫自己,又像是在宣判两人的结局。
“斩断尘缘,摒弃情爱。”
“从此世间,再无软肋,亦无牵挂。”
门外风雪骤急,门内人心死寂。
一墙之隔,咫尺距离,却已然形同陌路。
不知过了多久,静室内传出女子清冷疏离的声音,穿透厚重木门,清晰落入许砚舟耳中,字字冰冷,不带一丝人情:
“许砚舟。”
“往后,恪守师徒本分,非宗门要事,勿扰本座闭关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轻飘飘的,却如同最锋利的刀刃,狠狠刺穿许砚舟的心脏。
这是她闭关三日之后,第一次开口。
也是她在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地告诉他——
从前种种,皆作虚妄。
师徒逾矩,到此为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