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上的残雪未消,风卷着碎冰碴子,刮得廊下的灯笼不住晃荡。
沈断尘坐在阶前,一身素白道袍被风拂得猎猎作响,却浑然不觉。她的手轻轻搭在小腹上,那里早已平坦如初,再没有半分曾孕育过生命的痕迹。往日里常含柔意的眉眼,此刻像被冻住的寒潭,一片死寂,连一丝波澜都无。
她就那样坐着,从暮色四合坐到月上中天,背影单薄得像要被这寒风撕碎,却又挺直如松,是青云峰主刻进骨子里的傲骨。
“师尊。”
许砚舟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,从廊那头传来。他提着一盏宫灯,缓步走近,灯光落在她脸上,映出她眼下淡淡的青黑,还有那双曾盛满暖意、如今却只剩空洞的眼。
沈断尘闻声,缓缓抬起头,看向他。目光掠过他眼底的红血丝、未刮净的胡茬,掠过他紧抿的唇线,最后落在他手里的药碗上。她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,既没有往日的羞赧,也没有半分委屈,只淡淡道:“不必送了,我没病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淬了冰,一字一句都带着彻骨的凉意。
许砚舟在她面前蹲下,将药碗递到她面前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:“师尊,这是安神的药,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”
沈断尘垂眸,看了一眼碗里黑褐色的药汁,又抬眼看向他。她的眼神很静,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,看不出悲喜,也看不出怨怼,只轻轻摇了摇头:“不必。”
她的指尖微微蜷缩,下意识地又按了按小腹,像是在确认什么,随即又飞快地收回手,仿佛那里是烫人的烙铁。许砚舟看着她这个细微的动作,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,疼得发紧。
“师尊,”他的声音放得极柔,带着恳求,“我知道你难受,可你……”
“难受?”沈断尘忽然打断他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却又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。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,反倒像寒冬里的霜花,冷得刺骨,“我修的本就是无情道,斩情断欲,本就不该有这些牵绊。如今这样,倒也算是……重回正轨了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那个在她腹中待了一月有余、让她生出无数温柔期许的小生命,从未存在过。可许砚舟分明看见,她垂在身侧的手,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,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。
他伸手,想握住她的手,替她拨开那点血珠,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。
沈断尘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的落雪,动作从容,一如往常。她抬眼看向他,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里那份疏离淡漠,连眼神都冷了几分,仿佛眼前的人,也成了她需要斩断的牵绊之一:“宗门的事,还需劳烦你多费心。我要闭关一段时间,若无要事,不必来寻。”
她的语气平静,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,像是在对一个普通弟子交代事务,而非对着那个陪她走过险关、护她周全的徒弟。
许砚舟的心猛地一沉,他看着她,喉结滚动了几下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知道,她这是在用无情道的外壳,把自己彻底封死起来。
“师尊,”他轻声唤她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你不必这样……”
“我该如何?”沈断尘看着他,眼神清冷,却又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茫然,随即又迅速被冷硬覆盖,“许砚舟,我本就不该动情,不该有孩子,更不该……”
她顿住了话头,没有再说下去,可那未尽的话语里,却带着对自己、对这段师徒情分的全盘否定。
她转过身,一步步走向闭关的静室。玄色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,隔绝了门外的风雪,也隔绝了他的目光。
门内,沈断尘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来,方才强撑的清冷淡漠瞬间崩塌。她捂住小腹,终于压抑不住地低喘出声,眼泪砸在冰凉的手背上,烫得惊人。
她以为斩断情丝就能无坚不摧,却忘了,动情的那一刻,心就已经碎了。
门外,许砚舟立在风雪里,宫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,眼底的温柔,终究被沉得深不见底的痛楚取代。他知道,这一次,他要破开的,不仅是她的无情道,更是她亲手筑起的、冰封一切的高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