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日,雪停了。
不是那种温柔的停,是被风硬生生刮断的停。
天一亮,阳光就刺进来,白得晃眼,把整座山林照得像一座巨大的、冰冷的坟。
沈溯先醒了。
他没动,只是侧身,看着还在睡的谢阑。
谢阑睡得很沉。
这些天,他第一次睡得这么沉。
没有梦魇,没有冷汗,没有在半夜突然惊醒,盯着黑暗发呆。
他蜷在火堆旁,裹着沈溯的大氅,只露出半张脸,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灰烬。
沈溯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,他起身,轻轻拨了拨快要熄灭的火堆,把最后一点干粮,掰开,放在他手边。
他没叫醒他。
只是走到门边,掀开一角门帘,往外看了一眼。
—
山口那边,有黑点。
很小,很远,却很实。
是军队,是禁军,是皇帝派来收尸的人。
沈溯放下门帘,没出声。
他走回屋中央,看着谢阑,看着他安静得近乎脆弱的睡颜,心里那块一直硬着的地方,忽然裂了一条缝。
他知道,时间到了。
—
谢阑醒来时,屋里已经很亮。
火堆灭了,冷气一点点渗进来。
他坐起身,看见沈溯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,身形挺拔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。
“王爷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沈溯没回头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他说。
谢阑没问“谁”。
他只是慢慢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,看向山口。
那些黑点,已经近了很多。
能看清旗帜,看清铠甲,看清阳光下,那些冰冷的、没有表情的脸。
“多少人?”谢阑问。
“三百。”沈溯答,“禁军精锐。”
“我们出不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—
房间里很静。
只有窗外,风掠过树梢的声音,像刀子划过骨头。
“王爷。”谢阑忽然开口,声音很平,“把绳子给我。”
沈溯转过身,看他。
“捆着我。”谢阑说,“你去投降,就说你擒住了我,是他们要的叛臣。”
沈溯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他,看着那双眼睛,看着里面那点不肯熄灭的光。
“谢阑。”他叫他的名字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觉得,我会吗?”
“你会的。”谢阑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因为你答应过我,让我好好活着。”
“那你就活着。”沈溯说,“活着,看我为你,杀出去。”
—
话音未落,屋外已经传来了马蹄声。
很整齐,很冷,一步一步,踩碎了积雪,也踩碎了这七日虚假的安宁。
沈溯把避尘解下来,握在手里。
他没看外面,只看向谢阑,很认真地说:
“待在这里,别出来。”
“王爷……”
“如果我回不来,”沈溯打断他,声音很稳,“山后有条小路,能通向北境。你顺着走,别回头。”
谢阑没动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沈溯转身,推开门,走进那片刺眼的阳光里。
—
门没关严。
透过缝隙,谢阑看见沈溯站在雪地里,一个人,一把剑,面对着三百禁军。
他没有喊话,没有求饶,没有解释。
他只是站着,像一座山,挡住了所有通往这间小屋的路。
“镇北王沈溯,”禁军统领高声喝道,“奉旨擒拿叛臣!速速束手就擒!”
沈溯笑了。
笑得很冷,也很轻。
“要擒我,”他说,“就踏着我的尸骨过去。”
—
剑光起。
谢阑没看。
他背过身,靠在墙上,慢慢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
他没哭,也没发抖,只是死死咬着嘴唇,直到尝到血腥味。
他知道,沈溯在给他争取时间。
用他的命,换他的路。
—
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安静了。
不是那种打完的安静,是那种……死一样的安静。
谢阑慢慢站起来,走到门边,掀开门帘。
雪地里,到处是血。
沈溯还站着。
他单膝跪地,拄着剑,身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他的,还是别人的。
禁军退了。
不是退兵,是死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,不敢再上前。
谢阑冲出去。
他跑到沈溯面前,跪下来,手抖得厉害,想去扶他,又不敢碰。
“王爷……”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们走……我们还能走……”
沈溯抬眼看他。
那双总是很冷的眼睛,此刻很亮,亮得像快要燃尽。
“谢阑。”他叫他的名字,声音很轻,“路……给你让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