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溯接到旨意的那天,京城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。
鹅毛似的,密得看不清路。
他站在王府的回廊下,看着那道明黄的绢帛,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,接住一片落下来的雪。
很凉。
凉得像谢阑指尖的温度。
“王爷。”亲卫跪在身后,声音发颤,“禁军已经围了府邸,我们……怎么办?”
沈溯没答。
他只是转身,走回书房,关上门。
一个时辰后,他出来了。
没穿王服,没带兵符,只一身玄色劲装,一把避尘剑,和一包最简单的干粮。
“王爷!”亲卫急了,“您这是要去哪?”
“去接一个人。”沈溯说,声音很平,“接不回来,就不回来了。”
—
他没走大门。
他从后院翻墙而出,踩着积雪,一路往南。
他没有去劫狱。
他太了解谢阑——如果他去劫狱,谢阑会为了不拖累他,当场撞墙。
所以他没去大理寺。
他去的是——刑场。
—
翌日,午时。
大雪还在下,刑场却早已围满了人。
谢阑被押上囚车,五花大绑,跪在雪地里。
他没穿囚衣,还穿着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旧衣,背挺得很直,像一棵被砍断了根、却还没倒下的树。
监斩官宣读完罪状,最后一字落下,刀斧手举起刀。
“时辰到——!”
刀光落下的前一刻,一支箭破空而来,精准地钉穿了监斩官的喉咙。
全场大乱。
第二支箭,第三支箭,射向锁链,射向刀斧手,射向所有试图靠近囚车的人。
箭箭不离要害,却又不致命,像一只无形的手,硬生生在混乱中,清出一条路。
谢阑抬头。
他看见雪幕里,一个人骑马而来,玄衣墨发,踏雪无痕。
沈溯。
他没带兵,没带将,只一人一马,一把剑,杀穿了整座刑场。
—
“走。”沈溯勒马,伸手。
谢阑没动。
他看着他,看着他鬓角的雪,看着他眼底的血丝,看着他为了来接他,不惜把自己变成叛臣贼子的样子。
“王爷……”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不值得。”
“值不值得,”沈溯咬字很重,“我说了算。”
他一把抓住谢阑的手腕,将他拉上马背。
动作很重,却在他落座时,下意识用手臂护了一下他的腰。
—
马蹄踏碎积雪,一路狂奔。
身后,追兵如潮。
箭矢、呼喝、马蹄声,混成一片,像一头被激怒的兽,死死咬在他们身后。
沈溯没回头。
他只是把马鞭得更快,更快,快到连风都追不上。
“王爷。”谢阑伏在他背上,声音很轻,“前面是断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会摔死。”
“摔死,也比看着你死强。”
—
断崖前,马停住了。
身后,追兵已至百米。
沈溯翻身下马,把谢阑拉下来,然后从马鞍下,抽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绳索。
“抓紧。”他说。
下一刻,他抱着谢阑,纵身一跃——
不是跳下去。
是借着崖边一棵老松树的弹力,荡向对岸。
绳索在风中绷得笔直,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。
谢阑闭着眼,能感觉到沈溯的手臂,死死箍着他,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,一下,一下,砸在他背上。
像在说:别怕。
—
他们落在对岸的雪堆里。
没时间喘息,沈溯拉起他,一头钻进了山林。
跑,不停地跑,直到身后的声音彻底消失,直到天黑,直到连路都看不清。
最后,他们躲进了一间废弃的猎户小屋。
很小,很破,屋顶漏风,墙角结着蛛网。
可沈溯把门闩上,回头,看向谢阑的那一刻,谢阑忽然觉得——
这是他这辈子,待过最安稳的地方。
—
“坐下。”沈溯把他按在唯一一张破木凳上,转身去生火。
火光一点点亮起来,照亮这间不足十步的小屋,也照亮沈溯脸上的疲惫、狼狈、和一丝……终于松下来的神情。
“王爷。”谢阑忽然开口。
沈溯抬眼。
“你后悔吗?”谢阑问,“为了我,叛国,叛君,叛天下。”
沈溯没答。
他只是走过去,蹲下身,伸手,轻轻擦掉他脸上的雪水。
“谢阑。”他叫他的名字,声音很低,却很稳,“这天下,从来不是我的。”
“那什么是?”
“你是。”沈溯说,“你是。”
—
那一夜,大雪封山。
小屋里,火光微弱,却烧了整整七日。
他们没有谈案情,没有谈未来,没有谈如何翻案、如何活下去。
他们只是活着。
吃干粮,喝水,烤火,看雪,在狭小的屋子里,一坐一站,一静一动。
像两个早就决定要共沉沦的人,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、很小的一块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