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阑入狱的第三天,沈溯去了大理寺。
不是以镇北王的身份去巡查,是私下。
他换了便服,没带亲兵,只身一人,站在那座阴森的石门前,看着上面“大理寺”三个大字,像看着一张吃人的嘴。
看守认得他,吓得腿软,跪在地上,不敢拦。
“王爷……这、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“开门。”沈溯只说了两个字。
石门缓缓推开,一股霉味、血腥味、腐烂味混在一起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
沈溯没皱眉,也没后退,只是一步步往里走。
—
牢房很深,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喉咙。
最底层,天字号。
看守哆嗦着把钥匙插进锁孔,转了三圈,铁门“嘎吱”一声,开了。
谢阑坐在墙角。
他没躺,没靠,只是坐着,背挺得很直,双手放在膝上,像在等人,也像在等死。
身上那件白衣,已经看不出颜色,沾满了血、泥、和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。
他听见动静,抬起头。
看见沈溯的那一刻,他眼睛亮了一下,又很快暗下去。
“王爷。”他声音很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你不该来。”
沈溯没说话。
他走到铁栏前,伸手,抓住那两根冰冷的铁棍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“他们动你了?”他问,声音压得很低,却压不住那股杀意。
谢阑笑了笑,笑得很轻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只是……问话。”
他没说,问话的时候,用的是什么工具。
沈溯也没问。
他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额角那道新添的伤口,看着他干裂的嘴唇,看着他瘦得脱了形的脸。
“谢阑。”沈溯叫他,声音很沉,“我带你出去。”
—
“不行。”
两个字,说得很轻,却很死。
“这是京城,是大理寺,是陛下的天牢。”谢阑看着他,眼神很静,“你带我出去,就是叛,就是逆,就是……万劫不复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沈溯说。
“我怕。”谢阑声音低下去,“我怕你因为我,变成他们口中的乱臣贼子。”
他顿了顿,很轻地,却很用力地说:
“王爷,你记得吗?你说,你在乎我活着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就让我……好好活着。”谢阑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活着,而不是逃。”
—
牢房里很静。
只有水滴从石缝里落下来的声音,一滴,两滴,像某种倒计时。
沈溯站在铁栏外,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,忽然,他伸手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那包已经干瘪了的蜜饯。
他隔着铁栏,递过去。
谢阑看着那包东西,没接。
他只是看着,看着那粗糙的纸包,看着沈溯伸过来的手,看着他手腕上那道,为了拉他而被箭划伤的疤。
“王爷。”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把手伸进来,会被咬的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沈溯说,手又往前递了一寸。
—
谢阑终于动了。
他慢慢抬起手,隔着铁栏,轻轻碰了一下沈溯的指尖。
只一下,很快,像怕烫着,也怕弄脏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别再来了。”
沈溯没动。
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,手伸在铁栏里,像一座桥,一座连接着光明与深渊的、随时会断的桥。
“谢阑。”他叫他的名字,声音很低,却字字砸下来,“我等你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多久都等。”
—
那天之后,沈溯没再去大理寺。
他开始查案。
不是明查,是暗查。
他翻遍了南国旧档,走访了当年幸存的宫人,一笔一笔,把周衍之案,把先帝之死,把谢阑被送出质子的真相,一点点拼起来。
他把自己关在王府里,三天三夜没出门。
桌上摊开的,全是证据。
足够翻案的证据。
—
第十天,他进宫,求见陛下。
陛下没见他。
只赐了一杯酒,和一道旨——
镇北王沈溯,纵兵劫狱,意图不轨,削去王爵,软禁王府,听候发落。
旨意送到时,沈溯正在看书。
他看得很慢,像在等什么。
看到“软禁”二字,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,却很真。
他放下圣旨,起身,走到窗前,看向大理寺的方向。
“谢阑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等不到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