烧退了之后,谢阑安静了几天。
他不再坐在窗前看雪,也不再轻易说话。
他只是跟着车队,一步一步,往京城的方向走。
离得越近,他越安静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,光越来越小,却倔强地不肯灭。
沈溯感觉得到。
他没问,也没劝,只是把行程,一天一天,悄悄放慢。
—
第十五天,他们看到了京城的轮廓。
不是城,是先看到了城楼上那面巨大的玄色王旗。
风一吹,旗子展开,上面绣着狰狞的虎头,像一张张开的大嘴,等着把他们吞进去。
亲兵们开始整理衣甲,擦拭兵器,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兴奋的神情。
只有谢阑,坐在马车里,掀开一角车帘,看了一眼,又慢慢放下了。
“王爷。”他叫沈溯。
沈溯勒马靠近。
“还有多久?”谢阑问。
“半日。”沈溯答,声音比平时更低。
谢阑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可沈溯看见,他放在膝上的手,指节攥得发白。
—
午时,他们在城外十里亭停下。
按规矩,押送质子的队伍,到此为止。
接下来,要换京城的禁军接手。
沈溯下了马,走到马车旁,伸手,扶谢阑下车。
谢阑落地时,脚有点虚,他稳了稳,抬头看向城门。
那两扇巨大的朱红城门,紧闭着,像两片永远不会再为他打开的嘴唇。
“王爷。”谢阑忽然开口,声音很平,“进城之后,我会立刻被送入大理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不会立刻杀我。”谢阑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,“他们会审,会用刑,会让我认罪,认通敌,认谋反,认一切。”
沈溯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他,看着那双眼睛里,那点最后的光,一点点暗下去。
“王爷。”谢阑转过头,看着他,很轻地问,“如果……如果到时候,你来看我吗?”
沈溯喉结动了动。
他想说“会”,可话到嘴边,变成了另一种形状。
“谢阑。”他叫他的名字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,“别进京。”
谢阑怔住。
“跟我回北境。”沈溯看着他,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,“现在就走,还来得及。”
—
风很大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
谢阑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淡,也很苦。
“王爷,”他说,“你是在让我……当逃犯吗?”
“是。”沈溯答得很干脆,“当逃犯,也好过当死人。”
“可我是南国质子。”谢阑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我的命,早就不是我自己的了。它是南国百姓换来的,是周大人换来的,是……我父皇换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,看向沈溯:
“我不能逃。”
—
沈溯没再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谢阑,看着他单薄的、却挺得笔直的背影,看着他一步步,走向那扇即将关闭的门。
“谢阑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谢阑停下,没回头。
“我会等你。”沈溯说,“无论多久。”
谢阑肩膀轻轻颤了一下。
他没答,也没点头,只是加快了脚步,走进城门,走进那片他早就知道是深渊的地方。
—
城门缓缓合上。
沈溯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缝隙一点点变小,直到完全消失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也曾这样走进去,走进这座城,走进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命运。
可这一次,不一样。
这一次,他在外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