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阑是在后半夜烧起来的。
起初只是畏寒。
他蜷在榻上,把被子裹得很紧,牙齿轻轻打颤,却没出声。
通州的客栈,烧着地龙,屋里不冷,可他像掉进了冰窟,怎么也暖不起来。
后来,他开始说胡话。
“父皇……”
“别杀他……”
“我不是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声音很轻,像梦呓,又像求救。
—
沈溯听到动静时,天还没亮。
他几乎是从榻上弹起来的,推门进去,屋里一股闷热的药味。
谢阑躺在床上,脸烧得通红,额发被汗浸透,贴在皮肤上,嘴唇却干得起了皮。
沈溯伸手,探向他额头。
滚烫。
“谢阑。”他叫了一声,没醒。
又加大力道,晃了晃他肩膀:“谢阑。”
谢阑艰难地睁开眼,视线涣散,看了他很久,才很轻地唤了一声:
“王爷……”
“嗯。”沈溯应道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在。”
—
他没叫军医。
一来太晚,二来,这种烧,不是药能压住的。
是心火,是积攒了太久的寒、怕、屈辱、不甘,一起翻上来,烧穿了那层薄薄的皮囊。
沈溯打来冷水,拧了布巾,敷在他额头上。
水很快变温,他再换,再敷。
一遍,两遍,三遍。
谢阑开始出汗。
冷汗,黏腻地贴在鬓角、颈窝、后背,把中衣浸透,湿冷地贴着皮肤。
“冷……”他无意识地缩了一下。
沈溯顿了顿,起身,去外间把炭盆拨旺,又加了一层被子。
然后,他坐回榻边,伸手,把谢阑散在脸颊旁的湿发,轻轻拨开。
指尖碰到他耳廓时,谢阑颤了一下。
“王爷……”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别管我了。”
沈溯没说话。
他只是把布巾重新浸凉,再敷上去。
—
天快亮时,烧退了一点。
谢阑清醒了些,睁着眼,看着帐顶,一动不动。
沈溯坐在旁边,没走。
“我吵到你了。”谢阑忽然说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没有。”沈溯答。
“我说了什么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沈溯说谎了。
他记得每一个字。
记得他喊“父皇”,记得他求“别杀他”,记得他说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”。
可他不说。
有些伤口,揭开来,只会更疼。
—
谢阑忽然动了动,想撑起身。
他没多少力气,手一软,又倒了下去。
沈溯伸手,扶住他。
手臂环过他后背,能感觉到布料下凸起的肩胛骨,瘦得硌人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。
“我没事。”谢阑坚持,“不能……一直麻烦你。”
“谢阑。”沈溯叫住他。
他停下,抬眼看他。
“这不是麻烦。”沈溯看着他,一字一句,说得很清楚,“这是……我愿意。”
—
房间里很静。
只有炭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,和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。
谢阑看着他,看了很久,才很轻地,把头靠了下去。
不是靠在他肩上,只是靠得近了一些,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“王爷。”他闭着眼,轻声说,“你这样……我会当真的。”
沈溯没答。
他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稳了一些,像在无声地告诉他——
当真,也没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