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迷雾森林,再走十日,便是通州。
通州是南北要冲,三教九流,鱼龙混杂。
沈溯不想多停,可粮草不够,马匹要换,随行的亲兵也大多带伤,不得不歇一夜。
他挑了城里最大的客栈,包下整个二楼。
掌柜吓得腿软,一边擦汗一边点头哈腰,把所有最好的房间都腾了出来。
谢阑被安排在走廊最里间。
沈溯住他隔壁,只隔一堵墙。
—
晚饭摆在二楼雅间。
不算丰盛,只有几道家常菜,一锅炖肉,一坛本地烧刀子。
亲兵们坐了两桌,没人敢喧哗,都低着头,小口小口地吃,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。
沈溯坐在主位,没动筷。
他只倒了一杯酒,很慢地喝,目光落在窗外,不知在看什么。
谢阑坐在角落。
他吃得很少,只夹了几片青菜,一碗清汤。
肩上的伤虽好了,但身子虚,沾不得烈酒,也受不得油腻。
他没觉得自己被冷落。
相反,他习惯了。
—
酒过三巡,气氛松了一些。
一个年轻的小兵,大概是喝多了,端着酒杯,摇摇晃晃走到谢阑桌前。
“谢、谢公子……”他舌头有点大,“我敬你一杯。”
谢阑抬眼。
那小兵眼神不坏,甚至有点怯,像是被同伴推出来的,不得不来。
“我不会喝酒。”谢阑轻声说。
“就一杯……”小兵坚持,手有点抖,“这一路,多谢你指路……还有,救了王爷……”
他说得磕磕绊绊,却真心实意。
谢阑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那杯酒。
烈酒,辛辣,一口下去,能烧穿喉咙。
他伸手,准备接。
—
一只手,横了过来。
沈溯不知何时起身,站在他身侧,抬手,挡住了那杯酒。
“他身子未愈,不能喝。”沈溯声音很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这杯,我替。”
小兵愣住,脸腾地红了,手一抖,酒洒出半杯。
“王、王爷……卑职不敢……”
“坐下。”沈溯没看他,只把酒杯拿过来,仰头,一饮而尽。
杯底朝下,一滴不剩。
—
满屋寂静。
所有人都低下头,不敢出声。
只有谢阑,坐在那里,看着沈溯的侧脸。
他没说谢谢。
他只是把碗里的汤,慢慢喝完了。
—
那晚之后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亲兵们不再偷偷用那种“看怪物”的眼神打量谢阑。
他们开始在他经过时,下意识让开一条路;开始在他独自坐在廊下看雪时,悄悄把火盆往他那边挪一挪;开始有人,会在吃饭时,多给他盛一碗热汤。
不是奉承,不是讨好。
是一种很朴素的——既然王爷护着,那我们也得认。
—
夜里,谢阑没睡。
他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雪。
通州的雪不大,零零碎碎,落在屋瓦上,很快化了。
门被轻轻敲了两下。
沈溯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包东西。
不是公文,不是卷宗,是一包蜜饯。
“掌柜说,这个不辣。”他把纸包放在桌上,语气依旧平淡,“你若嫌药苦,可以吃这个。”
谢阑看着那包蜜饯,没动。
“王爷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不必这样。”
“怎样?”
“替我挡酒,替我……让人知道你在护我。”谢阑声音很轻,“这对你没有好处。”
沈溯没答。
他只是走到桌边,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冷茶。
“我做事,”他慢慢说,“从不在乎有没有好处。”
“那你在乎什么?”
沈溯抬眼,看向他。
烛光里,他的眼睛很黑,很深,像北境永不化冻的湖。
“我在乎,”他说,“你活着。”
—
谢阑怔住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最后,他只是伸手,拿起一颗蜜饯,放进嘴里。
很甜。
甜到舌尖发麻,甜到眼眶有点发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