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迷雾森林的第三天,他们在一个小镇落脚。
镇子很小,只有一条街,半边被雪压塌了。
沈溯没住驿馆,只借了间民房,把谢阑安置在西厢,自己住东厢。
夜里,他没睡。
他坐在桌前,翻一份早就该看完的卷宗——关于南国灭亡前后,那些说不清楚的旧账。
他翻得很慢。
不是看不懂,是有些地方,太干净了。
干净得像被人用刀,一刀一刀切过,只留下最安全、最无懈可击的版本。
“叩叩。”
两声很轻的敲门声。
沈溯没抬头:“进。”
谢阑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药。
不是给他喝的,是给沈溯的。
“你三天没合眼。”谢阑把药碗放在桌角,声音很淡,“再熬下去,你会先病倒。”
沈溯终于抬眼。
烛光里,谢阑的脸比前几天更瘦了,下颌线绷得很紧,只有眼睛,还亮着那点不肯熄的光。
“你懂医?”沈溯问。
“略懂。”谢阑在他对面坐下,目光扫过摊开的卷宗,“尤其是……旧伤。”
沈溯没动那碗药。
他只是看着谢阑,忽然问:
“南国兵部尚书周衍之案,你怎么看?”
—
空气静了一瞬。
那是南国灭亡前一年,最大的案子。
兵部尚书周衍之,被控通敌叛国,抄家问斩,满门流放。
可谁都知道,周衍之是主战派,是南国皇室最后一根硬骨头。
谢阑没立刻答。
他伸手,轻轻拨了一下烛芯,火光跳了一下,照亮他眼底那点很深的倦。
“周大人,”他慢慢开口,“不是通敌。”
“那是?”
“是替人顶了罪。”谢阑声音很平,“顶的是——先帝。”
沈溯手指微微一紧。
先帝,就是谢阑的父亲。
—
房间里很静。
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,和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。
“你知道?”沈溯问。
“我知道。”谢阑抬眼看他,“我不仅知道,我就是……被顶上去的那个人。”
他没解释更多。
可沈溯听懂了。
周衍之顶了先帝的罪,保了南国皇室最后一点体面;
而谢阑,作为先帝唯一的儿子,成了那个“被献出去的质子”,用自己,换南国百姓不被屠城。
“你恨吗?”沈溯问。
谢阑笑了笑,笑意很淡,像雪落在水里,瞬间就化了。
“恨过。”他说,“后来不恨了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恨没用。”谢阑看向他,眼神很静,“王爷,你押我回京,是要杀我,还是要审我?”
沈溯没答。
他只是伸手,把那碗已经微凉的药,端起来,一口一口,喝完了。
—
药很苦。
苦到舌根发麻。
谢阑看着他喝完,才又开口:
“周大人的案卷,你看到第三十七页,就该发现不对劲了。”
沈溯翻到那一页。
果然,墨迹有被洗过的痕迹,纸张比其他页更薄,像被反复摩挲过。
“你看过?”他问。
“我看过。”谢阑说,“在我被押送出南国的前一夜,有人把这案卷,送到了我手里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谢阑摇头,“我只知道,那个人说——‘活下去,才能翻案。’”
—
沈溯放下卷宗。
他看着谢阑,第一次,用一种近乎审视、却不再冰冷目光。
“你不是质子。”他说。
“我是。”谢阑答得很干脆,“只是,不只是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?”
谢阑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烛火又矮了一截,久到沈溯以为他不会再说。
“我是,”他轻声说,“一个还没死透的南国人。”
—
那一夜,沈溯没再翻卷宗。
他送谢阑到门口,看着他走进雪里,背影单薄,却挺得很直。
“谢阑。”他忽然叫住他。
谢阑回头。
“案,我会查。”沈溯说,“但你要活着,看到那一天。”
谢阑站在雪里,看了他很久,才轻轻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