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梧林之后,是迷雾森林。
当地人叫它“吞人林”。
不是夸张,是事实——走进去的人,十个有九个,没再出来过。
不是死了,是“没了”。连尸体都找不到。
沈溯没得选。
官道被雪崩彻底掩了,绕路要多走一个月,粮草撑不住。
“跟紧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,带头走进了那片灰白色的雾里。
—
雾气很冷,湿漉漉地往骨头里钻。
能见度极低,三步之外,连火把的光都散成一片模糊的晕。
谢阑走在沈溯身后三步。
这个距离,不远不近,刚好能看见他的背影,也刚好,不会踩到他的脚印。
车队拉得很长,每个人都屏着呼吸,只听得见马蹄踩在腐叶上的声音,还有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。
“王爷。”谢阑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别走直线。”
沈溯勒住马。
“为何?”
“雾里有东西。”谢阑说,“不是野兽,是……路。”
沈溯回头看他。
那张脸在雾里显得更加苍白,只有眼睛,亮得有些不正常。
“你看得见?”沈溯问。
“看不见。”谢阑摇头,“但能听见。”
—
他没解释听见什么。
沈溯也没问。
他只是调转马头,走到谢阑身边,伸手,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跟上。”他说。
不是命令,是告知。
—
雾越来越浓。
没过多久,前面的人开始迷路。
探路的亲兵回来了三次,说每条路都像是刚刚走过的,树一样,石头一样,连断掉的树枝都一样。
恐慌像瘟疫一样传开。
有人开始小声念叨家乡的神佛,有人把刀握得发抖,还有人,悄悄把缰绳系在了前面的马鞍上。
只有沈溯和谢阑,没乱。
谢阑闭着眼,整个人靠在马颈上,像在听什么。
沈溯牵着两匹马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,却很稳。
“左。”谢阑忽然说。
沈溯毫不犹豫,往左。
“右。”
往右。
“停。”
沈溯停下。
前方,是一片沼泽。
表面盖着一层薄草,底下全是烂泥,一脚踏进去,就再也出不来。
—
车队停住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们,或者说,看着谢阑。
那种眼神,沈溯很熟悉——不是感激,是恐惧。
对未知、对无法掌控、对“明明是人,却能做到人做不到之事”的恐惧。
谢阑感觉到了。
他睁开眼,看向沈溯,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“王爷,”他说,“看来,我暂时还不能死。”
沈溯没答。
他只是松开缰绳,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背对着他。
“上来。”他说。
—
谢阑怔住。
“背你过去。”沈溯解释得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你脚上有伤,踩不稳。”
谢阑肩上的伤,其实已经好了大半。
可沈溯这么说,他就没再推辞。
他伏上他的背。
很轻,很稳,像一片雪,落在另一片雪上。
—
沈溯背着谢阑,一步步走进沼泽。
每一步,都踩得很实。
他能感觉到背上的人,呼吸很轻,心跳却有些快。
谢阑的手,虚虚环着他的脖子,指尖冰凉,碰到他颈侧的皮肤时,像一点火星,烫得他几乎要缩一下。
“王爷。”谢阑忽然在他耳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信我吗?”
沈溯没立刻答。
他踩碎一层薄冰,稳稳落在实地,才开口:
“信。”
—
走出沼泽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车队的人早已等在另一边,看见他们出来,一个个低下头,不敢多看。
只有蓝愿和景平——那时他们还只是两个小兵——后来回忆说:
“王爷背着谢公子,像背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”
没人听懂。
也没人敢问。
—
当晚,他们在林外扎营。
谢阑坐在火堆边,看着沈溯擦剑。
火光映在他侧脸上,镀上一层很淡的金色,让他看起来,没那么像王,也不那么像将军。
“王爷。”谢阑叫他。
沈溯抬眼。
“谢谢你。”谢阑说,“不止是今天。”
沈溯没说话。
他只是把剑擦干净,收进鞘里,然后起身,走到他面前,伸手,很轻地按了一下他肩上的旧伤。
“记住了。”他说,“下次,别等箭到眼前,才让人拉你。”
谢阑笑了。
这一次,笑得很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