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梧林很大,大到他们走了一整夜,才在黎明前找到一座废寺。
寺门塌了半扇,匾额斜斜挂着,字迹早已模糊,只能隐约看出一个“慈”字。
院子里荒草过膝,雪堆在石阶上,像一层又一层的坟。
沈溯先进去扫了一遍。
没有埋伏,没有尸体,只有佛像半塌,蛛网结在佛手上,像一件穿了太久的灰衣。
“住这儿。”他出来,只说了三个字。
—
亲兵很快清理出一间偏殿。
地龙早废了,他们只能架起火盆,把湿柴塞进去,烧得噼啪作响,烟却散不出去,把整个屋子熏得昏蒙蒙的。
谢阑坐在榻边,肩上的伤已经不再流血,却开始发烫。
他没说,沈溯也没问。
他们之间,有些事,不需要说。
“脱了。”沈溯忽然道。
谢阑抬眼看他。
“上衣。”沈溯解释得很简短,“上药。”
谢阑没动。
不是抗拒,只是有一瞬间的怔忡。
他很久没在别人面前,这样赤裸过——不是身体,是那种被看见伤口的感觉。
沈溯没催,也没再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等着。
—
谢阑终于动了。
他慢慢解开外袍,再解开中衣,露出那道从肩头斜划到锁骨的伤。
不算深,却很长,皮肉外翻,边缘已经有些红肿。
沈溯走过去,从药箱里取出药粉,倒在掌心,再轻轻按上去。
谢阑身体一颤,牙关咬紧,没出声。
“忍着。”沈溯说。
药粉渗进伤口,疼得像火在烧。
谢阑额头很快渗出一层冷汗,顺着下颌滑下来,滴在榻边,洇进木板里。
沈溯动作很稳。
他低着头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像此刻的光线一样,安静得近乎温柔。
“你经常受伤?”谢阑忽然问,声音有些哑。
“嗯。”
“也经常……这样给人上药?”
沈溯手顿了一下。
“不常。”他答,“你是第一个。”
谢阑没再问。
—
药上好了,纱布一圈圈缠上去。
沈溯的手指很凉,碰到他发烫的皮肤时,谢阑下意识缩了一下。
“别动。”沈溯按住他。
他没用力,可谢阑还是没再动。
他只是看着沈溯低垂的侧脸,看着他专注的神情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南国皇宫里,也有人这样替他包扎伤口。
那时他还小,哭得很凶。
那个人摸着他的头,笑着说:“阑儿不怕,父皇在。”
后来,父皇死了。
南国亡了。
再也没有人这样碰过他的伤口。
—
“好了。”沈溯收手。
他起身,去火盆边烤了烤手,再回头,看见谢阑还坐在那里,衣服松松垮垮地挂着,露出半边肩膀。
“穿好。”他说。
谢阑低头,慢慢把衣服拢好。
布料摩擦伤口,疼得他轻轻吸了口气。
沈溯看见了。
他走回去,蹲下身,替他把衣襟整理好,又把外袍往他身上拉了拉。
很近。
近到谢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——不是熏香,不是血腥,是雪、铁,和一点点很淡的药味。
“睡吧。”沈溯说,“今夜我守着。”
—
谢阑没睡。
他闭着眼,听着火盆里柴火爆裂的声音,听着外面风雪拍打残窗的声音,听着沈溯很轻、很稳的呼吸声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三千里路,好像没那么可怕了。
至少,在这个荒废的寺庙里,在这个连佛都顾不上自己的地方——
还有一个人,坐在他三步之外,替他守着夜。
—
天快亮时,谢阑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没有雪,没有刀,没有囚车。
只有一间很小的屋子,炉火烧得正暖,有人坐在他对面,低头缝一件衣服,针脚很密,很稳。
他看不清那人的脸。
可他知道,是沈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