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走了七天,雪就没停过。
官道早已被埋住,探路的士兵在前头开路,一步一陷。
车轮卡在积雪里,马匹喘着粗气,鞭声、吆喝声、冰裂声混在一起,听起来格外慌。
沈溯骑马走在最前面,没说话。
他很少说话。
他只需要坐在那里,那身玄色大氅被风掀起一角,就足够让所有人安静下来。
谢阑依旧坐在马车里。
他很少探头,也很少问路。
只有每天黄昏,车停下来的时候,他才会掀开车帘,看一眼天色,再看一眼沈溯的背影,然后默默收回目光。
他们之间,像隔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雾。
—
第八天,进了苍梧山。
这里是北境通往京城的咽喉,也是劫道的首选之地。
沈溯下令,日落前必须翻过主峰,夜里不许停留。
可天不遂人愿。
申时刚过,雪忽然变了风向。
原本是飘着的,转眼就成了砸下来的。风从山谷里灌出来,像无数只手,死死拽着车队往下拖。
“王爷!前面路断了!”探路的士兵跌跌撞撞跑回来,满脸是雪,“雪崩——可能是雪崩掩了路!”
沈溯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。
“绕道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—
绕道,意味着进林。
苍梧林,白日里阴森,夜里更是鬼域。
参天古木遮天蔽日,积雪压在枝头,随时可能砸下来。
车队点起火把,一前一后,小心翼翼往里挪。
谢阑终于掀开了车帘。
“王爷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穿透风雪,“不能再往里走了。”
沈溯没回头:“为何?”
“林子里有人。”
沈溯拉住了马。
他没问“你怎么知道”,也没说“不可能”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,像一头在风雪里嗅到危险的兽。
下一刻,箭来了。
—
第一支箭,破空而至,直取沈溯心口。
他侧身避过,箭矢擦着大氅飞过,钉进树干,箭尾还在嗡嗡震颤。
第二支,第三支,从四面八方射来。
“敌袭——!”亲兵大喊,迅速结阵,把马车护在中心。
沈溯拔出剑,寒光一闪,又一支箭被斩断。
他眼神极冷,像在数,有多少人,从哪个方向来。
可他算漏了一支。
那支箭,不是射向他。
是射向马车——射向车帘后,那个毫无防备的身影。
沈溯瞳孔一缩。
他几乎是本能地,调转马头,冲了过去。
—
箭来得极快。
谢阑甚至来不及后退,只看见一点寒光,在眼前放大。
然后,他被人狠狠拽了一下。
沈溯一把将他拉出车厢,箭矢擦着肩头飞过,带起一片血花,钉在车壁上。
“你——”谢阑怔住。
沈溯没答,只把他往身后一护,剑势大开,将扑上来的黑衣人逼退三步。
血,很快就染红了雪。
—
战斗结束得很快。
二十七个黑衣人,一个没留。
沈溯没审,也没问,只挥了挥手,亲兵开始清理尸体,点火,烤干被雪浸透的衣甲。
他站在马车旁,低头,看向谢阑。
谢阑还坐在雪地里,肩上的伤口不深,却一直在渗血。
他没喊疼,也没抱怨,只是抬头看着沈溯,眼神很复杂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沈溯收剑入鞘,声音依旧冷:
“你死了,本王交不了差。”
谢阑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,却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。
“王爷,”他轻声说,“你撒谎。”
沈溯没反驳,也没承认。
他只是蹲下身,撕下一块衣角,替他包扎伤口。
动作不算温柔,甚至有些笨拙,却很稳。
谢阑没动,任由他一圈一圈缠紧布条,直到血止住。
—
那一夜,车队没再前进。
他们在林中宿营。
火堆噼啪作响,映着每个人疲惫的脸。
谢阑靠在树干上,看着火光里的沈溯。
他坐在不远的地方,正在擦剑,侧脸被火光勾勒得锋利如刀。
“王爷。”谢阑忽然开口。
沈溯抬眼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得很认真,“那支箭,会要我的命。”
沈溯没说话。
他只是把剑擦干净,收进鞘里,然后起身,走到他面前,伸手,轻轻按了一下他肩上的伤口。
谢阑闷哼了一声。
“疼,就记住。”沈溯声音很低,“下次别坐在车帘后面,等箭射过来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—
火堆旁,谢阑低头,看着自己肩上那圈并不平整的包扎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三千里路,也许不会那么难走。
至少,雪还在下,人还没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