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雪,下到第十日,边城就封了。
不是被雪封,是被人心封的。
朝廷调令迟迟不到,粮道断了三日,城中百姓开始悄悄把门闩加粗,守城的士兵夜里巡逻,也不再唱歌,只把皮靴踩得很重,像这样就能把恐惧踩进雪里。
沈溯到的时候,城门刚开一道缝。
他没带仪仗,也没穿王服,只一身玄色大氅,领口一圈风毛已被雪浸得发硬。
胯下那匹乌云踏雪是北境最好的马,却也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陷进半尺深的积雪里,再拔出来,带起一片碎冰。
守城将领跪在雪中,盔甲上的冰碴簌簌往下掉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
“王爷,南国的人……到了。”
沈溯没下马。
他只是抬眼,望向前方那辆孤零零停在官道尽头的黑色囚车。
车轮早已陷死,拉车的马耷拉着头,鼻孔里喷出的白气一出来就被风撕碎。车辕上挂着的南国令牌,被雪糊了大半,只剩一个“谢”字,还勉强看得清。
“打开。”他声音很冷,像这北境的风,不带半分人气。
—
囚车门被拉开时,里面的人没有动。
车厢极窄,只容一人蜷坐。
谢阑坐在最里头,背靠着冰冷的铁栏,白衣早已看不出颜色,袖口磨破,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,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疤,像是旧年剑伤。
他微微抬头,目光穿过昏暗的车厢,落在沈溯脸上。
没有惧,也没有恨。
只有一种很轻的倦,像走了太久的路,终于走到头了。
“谢阑?”沈溯问。
“是。”他答得很平静,“南国质子,谢阑。”
沈溯盯着他看了片刻。
传闻里,南国质子温润如玉,善琴棋,工书画,是南国皇室用来讨好北境的最后一张牌。
可眼前这个人,眼底没有半点讨好的意思,也没有任何试图博取同情的柔软。
他只是看着他,像在看一场早已注定的雪。
“下车。”沈溯说。
谢阑没动,只轻声问了一句:
“王爷,此去京城,还有多远?”
“三千里。”
“会死在路上吗?”
沈溯没答。
他只是翻身下马,靴底踩在雪上,发出很实的声响。他走到囚车前,伸手,抓住谢阑的手腕,把他从车上拉了下来。
很轻。
轻得像一折就断。
谢阑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很快站稳。
他没掸身上的雪,也没整理衣袍,只是站在那里,任由北境的风灌进他单薄的衣襟。
沈溯松开手,指尖残留的温度,比雪还冷。
—
边城驿馆,早已腾出最好的院子。
沈溯没让谢阑住进囚室,也没给他上枷锁。
他只是把他送到客房,淡淡丢下一句:
“今夜在此休息,明日启程。”
说完,他转身要走。
“王爷。”谢阑忽然叫住他。
沈溯停步,没回头。
“我的书。”谢阑声音很轻,“车上还有一箱书,能不能……带上?”
沈溯侧过脸,余光扫向他。
那张脸在昏暗的光里显得过分安静,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。
“书?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是。”谢阑说,“不是南国的密卷,只是……一些旧注,和沿途写的诗。”
沈溯看了他一眼,没答应,也没拒绝,只推门出去。
—
夜里,雪又大了。
驿馆的客房烧着地龙,很暖。
谢阑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雪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塑像。
门外,两个亲兵守着,一左一右,手按在刀柄上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他们知道,这位看似文弱的南国质子,是王爷亲自去接的,也是王爷亲自下令——不得怠慢,不得损伤。
可越是这样,他们越不敢睡。
—
沈溯没睡。
他坐在正堂,面前摊着北境的布防图,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脑海里反复浮现的,是谢阑下车时,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。
他见过太多人的眼睛。
求生的,求死的,求富贵的,求复仇的。
可那样的倦,他只在一种人眼里见过——
快要被命运碾碎,却连挣扎都懒得挣扎的人。
他忽然想起十年前,自己也是这样被带进京城。
那时他十三岁,父亲战死,他被封为镇北王,一路北上,车窗外也是这样的雪。
他记得自己当时想:
如果这雪不停,我就死在路上。
可他没死。
他活下来了,还活成了别人眼里的“活阎王”。
—
三更时分,雪小了一些。
沈溯起身,披上大氅,推门出去。
他没去客房,而是去了马厩。
那辆囚车还停在院子里,被雪盖了一半。
他走过去,伸手,掀开车帘。
车里空荡荡的,只有那只小木箱,安静地放在角落。
他把它拎出来,不重。
打开,里面果然都是书。
纸页泛黄,边角磨损,有些地方还有水渍,却被仔细修补过。
他随手抽出一本,翻了几页。
不是兵法,不是政论,是《水经注》的批注,字很小,很工整,像写字的人,生怕浪费一点纸。
他合上书,站在雪地里,看了很久。
—
第二天清晨,启程。
谢阑上了马车,依旧没说话。
沈溯骑马走在最前面,那箱书被放在他自己的辎重车上。
车队缓缓驶出边城。
谢阑从车窗里望出去,看见城墙上的积雪,看见跪送的官员,看见越来越远的南国方向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,沈溯站在雪里,看那箱书的背影。
很孤,也很直。
他收回目光,轻轻闭上眼。
三千里路,雪才开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