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
声音从顾明今的喉咙最深处挤出来,像只突然被踩断尾巴的猫,而他甚至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尖叫,火就已经来了,滚烫,毫无预兆的滚烫,就这样沿着他的脊背炸开。

“啊——”叫到一半，声音戛然而止，不是某种和害怕 类似的情绪，而是另一种更大的谁也说不清的不安感在他的心里深深的发酵着，他死死的咬着牙，眼球在眼皮底下疯狂的颤动，但他不敢睁眼。

眼前还是黑的，可他看见了那片光，橙红色的，透过薄薄的眼皮渗进来，明暗交替着，像是某种活物在蠕动。而就在转瞬间，火已经不在一个点上了，它铺开了,从他的后背漫到肩膀，扑到手臂。每一寸皮肤都像被撕下来丢进炉膛。“好香啊！”他痛的感觉一切都模糊了，一种不合时宜的饥饿感却骤然从腹中升起，顾明今当然知道，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，包括这奇怪的感觉,他心里同样也怕的要命,但他却不受控制的舔上了自己的手，舌头扫过每一寸肌肤，他能清晰的感受到火烧过后的颗粒感，还有那种刻在灵魂深处里的香味在引诱着他，“可是真的好香啊！”他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本能，但还是没忍住，又舔了两口。

过了好半会儿，顾明今才勉强克制住要把自己啃光的欲望。不能睁眼，不能睁眼，无论是遇到什么——他反复告诉自己，好像只要不睁开，现在所感受的一切就都是虚假的。

可火是不会宽容他的。

它烧到了胸口。他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像一只困在铁笼里的老鼠，而铁笼正在变红、变软、快要熔化。他的手指痉挛着攥紧床单——不，没有床单了，他的指尖只抓到了自己的大腿，那里的皮肤已经不再是皮肤，是一层焦脆的壳，一捏就要碎。

而人的身体同样也是不会说谎的。火接着烧到了腰,烧到了肚子。他开始觉得自己的身体在缩小，在变轻，像一根蜡烛从两头开始燃烧，中间的部分塌下去，化掉，流走，他能感知到自己的膝盖在变软，小腿在变短，脚趾一个又一个的消失了，他终于张了张嘴，但嘴边划过的也只有几道微弱的气流。

嗓子已经烧哑了。

火接着爬上了他的下巴，舔过了他的嘴唇，烧到了他的鼻尖。眼皮外的光变得刺目起来，那抹橘红色也变为了纯粹的白，像是把脸凑到了太阳跟前。眼泪不由自主的从眼缝中滴落下来，人类最本能的生理反应，眼睛早已不堪重负，他的意识变成了一块又一块老旧的墙皮,慢慢脱落了。直到最后一秒,他安详的想：睁不睁眼,好像已经无所谓了。

黑暗碎掉了。

不是他自己睁的眼,而是这个梦境终于撑不住了。像一面被烤的太久的镜子,终于到了可以收获的季节，从正中间直直的裂开一道缝，光涌进来，声音也紧随其后——风声，他自己的心跳声，以及一声残留在喉咙里嘶哑干瘪的抽气声。

天空，漆黑的天空。

他瞪着它，好像看见了这个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物。顾明今现在浑身僵的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,慢慢变凉，慢慢变硬。

被褥完好无损,身上也没有任何痕迹,刚刚真的是一场噩梦。

可他的房子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