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礼醒过来时,已是三日之后。
窗棂外落着细雪,簌簌地打在纸上,屋里燃着银丝炭,暖得人发闷。她动了动手指,后背的伤口牵扯着钝痛,却比预想中轻些。
“醒了?”
熟悉的声音带着沙哑,江无咎端着药碗走进来,眼下的青黑比往日更重,胡茬都冒了出来,瞧着憔悴了不少。见她睁眼,他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,快步走到床边,“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渴不渴?”
云礼看着他慌乱的样子,扯了扯唇角,声音很轻:“我没事。让你担心了。”
“傻话。”江无咎放下药碗,小心翼翼扶她坐起来,垫了软垫在身后,“医生说刀伤虽深,幸而没伤到脏腑,养两个月就能痊愈。就是失血太多,得慢慢补。”
他舀了一勺汤药,吹凉了递到她唇边,动作轻柔得不像话。
云礼乖乖喝着药,苦涩的味道漫开在舌尖,心里却暖得发涨。
“苏弘呢?”她轻声问。
“关在天牢最深处。”江无咎语气冷了几分,“全招了,通敌叛国、屠戮宗室、构陷朝臣,桩桩件件都认了。牵扯的官员名单也列出来了,共七十三人,从六部到地方都有。我已经让人去拿了,跑不了一个。”
云礼沉默着点了点头。
三年了。
支撑她活下来的恨意,终于要尘埃落定了。
可真到了这一刻,她心里没有想象中的快意,反倒空落落的。
“我想去见见他。”她抬眸看着江无咎,“了结一下。”
江无咎蹙眉:“你身子还弱,天牢阴冷潮湿,对你伤口不好。等养好伤再去也不迟。”
“就现在吧。”云礼轻轻摇头,“有些话,想当面问清楚。也想……亲自给父皇、母后,给南梁宗室一个交代。”
她眼神很坚定,江无咎拗不过她,终究还是点了头:“好。我陪你去。多穿件衣裳,别冻着。”
半个时辰后,马车停在了天牢外。
江无咎裹着大氅,将云礼护在怀里,一步步走进阴冷潮湿的天牢。通道两侧的囚犯发出哀嚎,霉味与血腥味混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
苏弘被关在最深处的死囚牢里,披头散发,衣衫脏污,早已没了往日太傅的儒雅。看见云礼进来,他先是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癫狂。
“怎么?来看老夫笑话?”他扒着牢门,眼神阴鸷,“云礼,你别得意得太早!就算老夫死了,你以为江家会容得下你?你是南梁公主,是前朝余孽!江无咎现在护着你,不过是一时新鲜。等他坐上皇位,有的是女人投怀送抱,你算什么东西!”
云礼站在牢外,神色平静,没有半分恼怒。
“我来不是看你笑话的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我只是想问问你,我父皇待你恩重如山,苏家满门荣耀皆出自云氏,你怎么下得去手?”
“恩重如山?”苏弘嗤笑,“他云氏能坐江山,凭的还不是我们苏家当年从龙之功?凭什么他生来就是皇帝,我就得俯首称臣?老夫论才论智,哪一点比不上他?”
他面目狰狞:“要怪,就怪你父皇太蠢,信错了人!要怪,就怪你们云氏气数已尽!”
“气数尽不尽,不是你说了算的。”云礼淡淡道,“苏家谋逆,满门抄斩,是你自己选的路。你对不起的不是我,是南梁的万千百姓,是跟着你送死的苏氏族人。”
她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恨,只有释然:“苏弘,你的账,会在冬至祭天之后,当着天下人的面算。我来见你,就是想告诉你,南梁的仇,我报了。往后,我不会再活在仇恨里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,没有半分留恋。
三年的执念,在见到苏弘这幅癫狂模样时,忽然就散了。
恨了三年,怨了三年,到最后才发现,不值得。
真正值得珍惜的,是身边的人,是往后的日子。
走出天牢,外面的雪又大了些。
江无咎替她拢了拢大氅,低声问:“都放下了?”
“嗯。”云礼靠在他怀里,轻声道,“都放下了。仇也报了,真相也大白了。往后,该为自己活了。”
江无咎抱着她,心口却沉甸甸的。
为自己活。
他也想啊。
可父皇那边,还悬着一把刀。
今早他进宫请罪,父皇在御书房里发了雷霆之怒,砸了整套官窑茶具。
“江无咎,你眼里还有没有朕,有没有江山社稷!”江临渊指着他的鼻子,气得手都在抖,“为了一个女人,孤身闯敌营,擅动京畿卫,你简直是胡闹!”
“儿臣知罪。”他跪在地上,没有辩解。
“知罪就好。”江临渊深吸一口气,语气冷硬,“苏弘案了结之后,云礼不能留。朕给她一条生路,让她回南梁故土,永世不得入京。你若答应,储位还是你的;你若不答应,朕就废了你这个太子,另择贤能。”
又是同样的选择题。
江山,还是她。
他跪在冰冷的金砖上,沉默了很久,只说了一句:“儿臣再想想。”
“冬至之前,给朕答复。”江临渊背过身,“别让朕失望。”
这些话,他没敢告诉云礼。
他怕她知道了,会悄悄离开,会为了不拖累他,独自回南梁。
他舍不得。
“想什么呢?”云礼抬头,看见他出神,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,“是不是陛下骂你了?”
江无咎回过神,扯了扯唇角:“没有。父皇就是说了几句,没什么。案子结了,功过相抵。”
“骗人。”云礼看着他,眼神清亮,“我都能猜到,陛下肯定给你施压了。江无咎,其实你不用这样的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:“等案子彻底了结,我就回南梁。本来就说好的。你好好做你的太子,将来做个好皇帝。不用为了我,和陛下作对。”
“我说过,我不会让你走的。”江无咎收紧手臂,将她抱得很紧,“总会有办法的。再等等我,好不好?”
云礼靠在他怀里,没说话。
雪落在肩头,凉丝丝的。
她心里清楚,哪里有什么办法。
帝王之命,朝臣之议,世俗礼法,哪一样都是跨不过去的山。
可她舍不得拆穿他的期许。
那就再等等吧。
等冬至过了,等一切尘埃落定,再做了断。
接下来的几日,京城大洗牌。
苏弘一案牵扯甚广,七十三名官员相继落网,抄家的抄家,下狱的下狱。朝堂上苏党土崩瓦解,剩下的官员人人自危,没人再敢多言。
云礼在东宫养伤,江无咎白日里处理朝政、清理苏党,晚上就回来陪着她,给她读话本,喂她喝药。日子难得的安稳,像偷来的时光。
冬至前一日,所有涉案官员都定了罪。
苏弘判凌迟,族中男丁斩首,女眷流放三千里。其余党羽按罪行轻重,或斩或流,无一幸免。
旨意下来那日,云礼坐在窗边,看着院里的积雪,久久没说话。
“在想什么?”江无咎从身后拥住她,下巴抵在她发顶。
“在想,明天就是冬至了。”她轻声道,“祭天之后,案子就彻底结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结了之后呢?”云礼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,“江无咎,陛下到底和你说了什么?别瞒我了。”
江无咎看着她清亮的眼眸,终究还是瞒不下去了。
他沉默了许久,低声将父皇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。
“他让我选,要么储位,要么你。”他握着她的手,掌心微凉,“云礼,我不会选江山的。大不了,我不做这个太子了。我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安稳过一辈子。”
云礼看着他,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。
“傻瓜。”她哽咽着,“怎么能不做太子呢?你生来就是要做皇帝的,你有你的责任,有天下苍生要顾。怎么能为了我,放弃一切。”
“没有你,要江山有什么用。”江无咎替她擦去眼泪,语气认真,“皇位可以有很多人坐,可云礼只有一个。”
“可我不能这么自私。”云礼摇头,“我不能让你背负千古骂名,不能让你为了我,辜负所有人的期望。江无咎,你是要做明君的人,不能儿女情长。”
她顿了顿,忍着泪意笑了笑:“其实回南梁也挺好的。江南水土养人,我可以陪着族人,守着故土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。你有空了,就微服去看看我。要是没空……忘了我也没关系。”
“说什么傻话。”江无咎打断她,眼眶泛红,“我不会忘的。一辈子都不会忘。”
雪又下大了,簌簌地落满庭院。
两人相拥着站在窗前,都知道明天过后,就是抉择的时刻。
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,没有皆大欢喜的结局。
他们都懂。
可还是贪恋这最后一夜的温暖。
“陪我看雪吧。”云礼轻声说,“看完这场雪,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
“好。”
江无咎抱着她,站了很久很久。
院里的积雪积了厚厚一层,洁白无瑕,像他们此刻的心意,干净又纯粹。
只是雪会化,人会散。
冬至的钟声,终究还是会敲响。
属于他们的寒冬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