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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郊劫影,霜夜盟心

君长辞

冬至前七日,朔风卷着碎雪落满京城。

整座皇城都浸在肃杀的冷意里,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,城门盘查严苛到了极致。苏弘的党羽连番折损,早已成了惊弓之鸟,明面上销声匿迹,暗地里却像蛰伏的毒蛇,等着致命一击。

东宫文思殿的烛火,夜夜亮到三更。

江无咎埋首在军报里,眼下覆着淡淡的青黑。自那日御书房谈话后,父皇虽没再催逼,却接连下了三道旨意,将东宫手里的京畿兵权分走了两成,明着是协防,实则是敲打牵制。朝堂上老臣轮番上奏,劝太子以江山为重,远离前朝妖女,奏折堆在御案上快有半人高。

他都压下来了。

压得住朝臣的谏言,压得住父皇的猜忌,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无力。

“又熬了一夜?”

云礼端着热姜茶走进来,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,眉眼却柔和。她刚从城南回来,安顿了一批新迁入京的遗民,雪粒子沾在发梢,融化成细碎的水珠。

江无咎立刻起身,接过茶盏放在一边,伸手替她拂去发上的雪,语气带着责备:“天这么冷,怎么不多穿件衣裳就出门。”

“又不是纸糊的。”云礼笑了笑,指尖碰了碰他眼下的青黑,“倒是你,又一夜没睡?朝堂上的事,别都自己扛着。”

她多少猜到些。太平仓案后,皇帝看似嘉奖,实则对东宫的忌惮越来越深。她的存在,本就是扎在帝王心头的一根刺。

“没事。”江无咎握住她的手,塞进自己怀里暖着,“都能解决。等过了冬至,抓了苏弘,一切就都好了。”

他说得笃定,云礼却听得心口发涩。

一切就都好了吗?

苏弘伏法之后呢?

她没问,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,轻声道:“城南那边都安顿好了,老弱妇孺都有了住处,粮食也够吃到开春。林毅带着人日夜巡逻,不会给苏弘可乘之机。”

“辛苦你了。”江无咎低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“等案子了结,我陪你回南梁看看好不好?去看看你小时候住的宫殿,看看江南的桃花。”

云礼鼻尖一酸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她不敢说破,也不敢期许太多。

就当是一场美梦吧,能多做一日,便多贪一日。

谁知变故来得比预想的更快。

第二日午后,云礼带着晚翠去城郊义庄,给前不久病逝的南梁老人送最后一程。地方偏僻,平日里少有人来,林毅带了几个护卫跟在身后,本以为万无一失。

刚走到林间小路,四周忽然射出密集的冷箭!

“保护公主!”

林毅立刻拔刀格挡,护卫们围成一圈护着云礼。林间窜出数十名黑衣死士,个个蒙着面,招招狠戾,直奔云礼心口而来。

“是苏弘的人!”云礼短刃出鞘,侧身避开刀锋,“他们目标是我,你们别恋战,先撤!”

“属下誓死保护公主!”

厮杀声惊起林间飞鸟,雪粒被剑气搅得纷飞。对方人多且都是亡命之徒,护卫们渐渐落了下风,接连倒下两人。云礼心头一沉,正想拼死突围,后颈忽然一麻,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——是藏在暗处的人手,用沾了迷药的飞针偷袭。

“公主!”

林毅目眦欲裂,想冲上去救人,却被死士死死缠住。等他拼尽全力放倒所有人,云礼和晚翠早已不见了踪影,只留下雪地上一块破碎的素色衣料。

消息传回东宫时,江无咎正在和将领部署祭天安防。

谢珩喘着气跑进来,声音都在抖:“殿下!不好了!云姑娘在城郊被苏弘的人掳走了!林毅带伤追过去了,只留下这个!”

他递上那块碎布,上面还沾着未化的雪粒。

江无咎的脸色瞬间白了,手里的兵符“哐当”一声掉在案上。周遭的将领都愣住了,从没见过素来沉稳的太子殿下这般失态。

“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?”他声音发紧,指尖死死攥着那块碎布,指节泛白。

“往西北方向去了,对方骑了快马,林毅怕是追不上。”谢珩顿了顿,又道,“他们还留了一封信。”

信是苏弘写的,字迹潦草却带着张狂:

「江无咎,想要云礼活命,冬至日祭天台,用你手里的京畿兵符来换。敢耍花样,就等着给她收尸。另外,告诉江临渊,欠南梁的血债,我会让他用整个江山来还。」

果然是冲着兵符来的。苏弘知道自己大势已去,便用云礼做筹码,赌江无咎会为了一个女人,放弃兵权,放弃江山。

“殿下,不能去啊!”旁边的将领立刻开口,“苏弘狼子野心,这肯定是圈套!您要是交了兵符,不仅救不出云姑娘,连京城都要乱了!”

“是啊殿下!社稷为重,一个前朝公主而已,不值得!”

“住口。”

江无咎冷冷开口,眼神冷得像冰,“她不是什么前朝公主,她是我江无咎要护一辈子的人。兵符可以再夺,她要是出了事,谁来赔?”

众人都愣住了,没人敢再说话。

谢珩看着殿下的样子,心里又急又疼。他知道殿下对云姑娘用情至深,可这明摆着是鸿门宴,去了就是九死一生。

“殿下,咱们可以布防,假装答应交换,暗中埋伏……”

“不行。”江无咎立刻否决,“苏弘老奸巨猾,一旦发现有埋伏,第一个死的就是云礼。不能赌。”

他走到地图前,指尖落在西北方向的山脉上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“西北边有处废弃的铁矿场,苏弘多半会把人藏在那里。谢珩,你立刻调暗卫,绕山路悄悄包围矿场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
“那殿下您……”

“我亲自去见苏弘。”江无咎抬眸,眼神坚定,“我带着兵符去,拖住他。你们趁机动手,记住,首要任务是保云礼周全。”

“殿下!太危险了!”

“照办。”

他语气不容置喙。

江山重要,兵权重要,可都比不上她的一根头发。父皇给的选择题,他其实早就有答案了。如果江山和她只能选一个,他选她。大不了储位不要了,江山不要了,只要她活着,怎么样都好。

另一边,云礼醒过来时,发现自己在一处阴冷潮湿的山洞里。手脚被铁链锁住,动弹不得。晚翠被绑在不远处,还昏迷着。洞壁上插着火把,噼啪作响,映得整个山洞忽明忽暗。

“醒了?”

一个苍老又阴鸷的声音响起。云礼抬眸,看见不远处坐着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,穿着素色长袍,面容依稀还有几分当年的儒雅,只是眼底满是阴狠与癫狂。

是苏弘。

三年不见,他老了许多,却依旧是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。

“苏太傅,好久不见。”云礼冷冷开口,语气里没有半分惧意,“我还以为你要躲一辈子,不敢出来见人。”

“放肆!”苏弘一拍石桌,站起身走到她面前,“老夫也是你能直呼其名的?若不是老夫,你父皇那昏君还占着皇位,你还做着你的娇贵公主!”

“昏君?”云礼冷笑,“我父皇待你不薄,视你为肱骨,你却勾结蛮族,屠戮宗室,嫁祸邻国。苏弘,你狼子野心,叛国通敌,就不怕死后无颜面对南梁列祖列宗?”

“列祖列宗?”苏弘哈哈大笑,笑得癫狂,“江山本就该是能者居之!他云氏能坐江山,我苏氏为何不能?若不是江临渊横插一脚,这天下早就是我的了!”

他蹲下身,盯着云礼,眼神阴狠:“你放心,我不会让你死这么快。等江无咎拿着兵符来换你,等我夺了京城,坐了江山,我就留着你,让你亲眼看着我苏氏王朝,是怎么取代你云氏的。”

云礼心中冷笑。果然是冲着兵符来的。

她面上不动声色,暗中却在挣扎。铁链锁得很紧,手腕都磨出了血,却挣不开分毫。她悄悄观察着四周,山洞只有一个出口,门口守着四个死士,里面加上苏弘还有三个人。硬拼肯定不行,只能等江无咎来,再里应外合。

可一想到江无咎会来,她心里又揪紧了。苏弘布下的是天罗地网,江无咎要是来了,肯定凶多吉少。

他那么聪明,应该不会冲动吧?

可转念一想,以他的性子,只怕拼了命也会来。

心口又酸又疼,既盼着他来,又怕他来。

夜幕降临时,洞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
“主子,江无咎来了。”

苏弘眼底闪过一丝得意:“带他进来。”

云礼心头一紧,抬眸望向洞口。

江无咎一身玄色常服,只身走了进来,身姿挺拔,神色平静,看不出半分慌乱。他手里拿着一个锦盒,应该就是兵符。

“云礼。”

他第一时间看向她,目光落在她手腕的血痕上,眼底瞬间翻涌起戾气。

“我没事。”云礼立刻开口,“你不该来的。”

“我说过,不会让你有事。”江无咎看着她,语气温柔,仿佛周遭的危险都不存在。

苏弘看着两人眉来眼去,嗤笑一声:“真是感人至深啊。江无咎,没想到你堂堂大靖太子,竟然为了一个前朝女人,孤身闯我的地盘。兵符带来了?”

“带来了。”江无咎将锦盒扔过去,“放人。”

苏弘打开锦盒,看到里面的兵符,眼睛都亮了。他哈哈大笑:“好!好!江无咎,你倒是个情种。可惜啊,兵符我要,人,我也要杀!”

他脸色一厉,抬手就要下令。

就在这时,洞外忽然传来喊杀声!

“不好!外面有埋伏!”

苏弘脸色骤变:“江无咎,你敢耍我!”

“兵不厌诈。”江无咎冷笑一声,身形一动,便朝着云礼冲过去。守在云礼身边的死士立刻拔刀阻拦,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。

山洞里顿时乱作一团,喊杀声、兵刃交击声混在一起。

苏弘见势不妙,转身就想从密道逃走,却被云礼叫住:“苏弘,你跑不了!”

她不知何时挣开了铁链——方才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江无咎身上,她用藏在发间的细簪,撬开了锁扣。短刃出鞘,她直奔苏弘而去。

“孽女!”苏弘又惊又怒,抽出佩剑迎了上去。

他武功不弱,可云礼招招狠戾,带着三年的恨意与愤怒,步步紧逼。不过十余招,便一脚踹在他胸口,短刃架在了他脖子上。

“苏弘,你叛国通敌,屠戮宗室,害了那么多无辜性命。今天,我替南梁万千亡魂,取你狗命!”

刀刃冰凉贴在脖颈上,苏弘吓得浑身发抖,再也没了方才的张狂。

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。

一个没死透的死士,忽然从地上爬起来,举刀朝着江无咎后背砍去!

“小心!”

云礼瞳孔骤缩,想都没想便冲了过去,用后背硬生生挡了一刀。

“噗——”

刀刃入肉的声音格外清晰。

“云礼!”

江无咎目眦欲裂,回身一剑刺穿了死士的胸膛,转身接住她倒下的身子。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素衣,触目惊心。

“你傻不傻……”江无咎声音都在抖,手忙脚乱地按住她的伤口,“谁让你替我挡的!”

“我没事……”云礼扯了扯唇角,脸色苍白如纸,“别让苏弘跑了……”

“他跑不了。”江无咎抱着她,眼眶通红,“你别说话,我带你回去,太医马上就到。”

谢珩带着人冲进来时,正好看见这一幕。苏弘被绑了,死士都清完了,可云姑娘却伤得很重。

“殿下!太医在外面候着!”

“快!带我们回去!”

回去的马车上,江无咎紧紧抱着云礼,用自己的大氅裹着她,不停和她说话,怕她睡过去。

“云礼,别睡。睁开眼看看我。”

“等回去了,我就带你去江南,去看桃花,好不好?”

“你说过要陪我一起平定天下的,你不能说话不算数。”

他语无伦次,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。

云礼靠在他怀里,意识昏昏沉沉,听见他的声音,费力地睁开眼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。

“江无咎……”她声音很轻,“如果有下辈子……我们别生在帝王家了……做个普通人好不好……”

“好。”江无咎哽咽着,“都听你的。下辈子,我们做普通人,男耕女织,相守一辈子。”

马车跑得飞快,雪夜路滑,颠簸得厉害。云礼靠在他怀里,慢慢闭上了眼。

她没说,其实这辈子能遇见他,她已经很满足了。哪怕结局是死,能和他并肩走过这一程,也值了。

马车驶回京城时,天快亮了。

太医早已在东宫候着,急救了整整两个时辰,才总算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
江无咎守在床边,一夜未眠,眼底满是红血丝。

谢珩进来禀报,说苏弘已经打入天牢,连夜审讯,所有罪证都招了,牵扯的官员名单也列出来了。

“知道了。”江无咎声音沙哑,目光始终没离开床上的人,“先关着,等她醒了,再处置。”

“是。”谢珩顿了顿,又道,“殿下,陛下那边已经知道了。听说您孤身闯敌营,还擅动了京畿卫,龙颜大怒,让您醒了立刻进宫。”

江无咎没说话,只是轻轻握住云礼的手。

父皇的怒火,朝堂的非议,江山的重担。这些他都知道。

可他不后悔。别说只是被责骂,就算是废了他的储位,只要她能活着,他都认。

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落在云礼苍白的脸上。

江无咎低头,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。

“快点好起来。”

“剩下的事,有我呢。”

他知道,冬至的决战,终究还是要来。苏弘虽然落网了,可他埋下的隐患,父皇的猜忌,两人之间的鸿沟,都还在。

这一劫,他们闯过去了。

可未来的劫,却还在等着他们。

雪停了,天光大亮。

可属于他们的寒冬,却远没有结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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