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日,大雪封城。
汉白玉砌成的祭天台矗立在南郊,层层台阶落满积雪,被宫人们扫出一条窄路。百官按品级列立两侧,玄色朝服衬着漫天飞雪,肃穆得像一幅浸了寒的水墨画。
江无咎身着太子冕服,扶着江临渊一步步登上祭台。冕旒垂在眼前,遮住了他眼底的沉郁。
这场祭天本是为祈求来年风调雨顺,如今却多了一桩昭告天下的公案。
三献礼毕,赞礼官高声宣读圣旨,声音穿过风雪,落在每一个人耳中。
“查前南梁太傅苏弘,通敌叛国,构陷忠良,屠戮宗室,嫁祸邻邦,酿成南北血仇,罪大恶极。今真相大白,苏弘判凌迟处死,族中男丁悉数斩首,女眷流放三千里,党羽尽数伏法。”
“南梁灭国一案,非大靖本意,乃苏弘与北漠合谋为之。朕为南梁宗室平反,追封南梁帝后谥号,南梁故土永免三年赋税,所有遗民赦免无罪,各归原籍,官府不得刁难。”
旨意宣读完毕,台下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,南梁遗民们更是跪倒在地,哭声混着风雪,散在空旷的郊野里。
云礼站在百官列外,一身素色衣裙,立在雪地里,身形单薄却挺直。她望着祭台的方向,轻轻闭上眼,一行清泪滑落脸颊,砸在雪地上,融出小小的坑。
父皇,母后,兄长。
真相大白了。
仇报了。
你们可以安息了。
祭天仪式结束,銮驾回宫。
江临渊刚回到御书房,江无咎便跟了进来,冕服还没换,肩头落满了雪。
“父皇。”他躬身行礼,开门见山,“儿臣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朕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”江临渊脱下外袍,坐在龙椅上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,“旨意已经拟好了。封云礼为靖安郡主,食邑南梁三郡,即日启程赴封地,无召永世不得入京。朕已经给足了她体面,也给足了你面子。”
“父皇!”江无咎猛地抬头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,“您答应过她,案子了结便赦免她,没说要赶她走!”
“赦免是赦免,留下是留下。”江临渊一拍御案,神色冷了下来,“她是南梁公主,是前朝嫡女。留在京城,留在你身边,迟早是祸端!今天百姓感念她沉冤得雪,日子久了呢?那些老臣会答应吗?天下人会答应吗?将来你登基为帝,后宫里坐着个前朝公主,你让文武百官如何自处?让黎民百姓如何安心?”
“儿臣不在乎!”
“你不在乎,朕在乎!”江临渊厉声打断他,“江无咎,你是储君!你身上扛的是大靖的江山,是万千百姓的身家性命!你为了一个女人,连江山都不要了?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?”
他站起身,走到儿子面前,语气沉重:“朕知道你喜欢她。朕也承认,她是个好姑娘,有勇有谋,深明大义。可她的身份,注定了她不能留在你身边。帝王之道,最忌有软肋。她是你的软肋,也是大靖的隐患。朕留她性命,给她封地,已经是仁至义尽。”
“朕再问你一次。”江临渊看着他,眼神锐利如刀,“是要江山,还是要她?你要是选她,现在就脱了这身冕服,废了你的储位,你们想去哪就去哪。朕绝不拦着。但你要记住,你走了,这大靖的江山,就要换个人来坐。将来天下大乱,生灵涂炭,这笔账,都要算在你头上。”
一句话,像千斤巨石,压得江无咎喘不过气。
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,不在乎储位的荣耀。可他不能不在乎江山社稷,不能不在乎天下百姓。
从小习帝王术,读圣贤书,刻在骨血里的责任,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。
他站在原地,指尖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。雪落在窗棂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,御书房里一片死寂。
很久之后,他哑着嗓子开口:“儿臣……遵旨。”
江临渊看着他痛苦的模样,终究还是软了语气:“无咎,你要明白,真正的帝王,不能有儿女情长。等你坐上了这个位置,你就懂了。”
江无咎没说话,躬身行了一礼,转身退了出去。
雪落在他的冕服上,冰凉刺骨。
他输了。
在江山和她之间,他终究还是选了江山。
不是不爱,是不能爱。他背负的太多,放不下的太多,连自己的命运都做不了主,又怎么许她一个未来。
东宫的暖阁里,云礼已经收到了圣旨。
明黄色的绢布摆在桌上,“靖安郡主”四个字格外刺眼。
晚翠站在一旁,红着眼圈:“公主……陛下怎么能这样!明明我们立了大功,怎么还要赶我们走……”
“本来就该走的。”云礼拿起圣旨,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字迹,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,“从一开始我就知道,这里不是我的归宿。案子了结了,我也该回家了。”
“可是殿下他……”
“他有他的责任。”云礼打断她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,带着几分释然,也带着几分苦涩,“他是储君,将来要做皇帝的。总不能为了我,连江山都不要了。我不能那么自私。”
正说着,门被推开,江无咎走了进来。
他身上还带着风雪的寒气,冕服未换,发梢落着雪,模样狼狈得很。
四目相对,两人都没说话。
许久,江无咎才哑着嗓子开口:“圣旨……你收到了?”
“嗯。”云礼点头,“挺好的。封了郡主,有封地,也算荣归故里了。”
“云礼,对不起。”他上前一步,想抱她,又停住了脚步,“我……”
“我都懂。”云礼看着他,笑了笑,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,“江无咎,你不用道歉。你没做错。你是太子,该以江山为重。我本来就是要回南梁的,这样也好,名正言顺。”
“我会去看你的。”他抓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,“等我稳住朝局,等父皇松口,我就去江南看你。去看桃花,去看你说的水乡。”
“好啊。”云礼点头,眼泪掉得更凶,“我在江南等你。桃花开的时候,我就在桃树下等你。”
话说得轻巧,可两人心里都清楚,这一等,可能就是一辈子。
帝王的猜忌,朝臣的反对,身份的鸿沟,哪一样都能将他们隔在天涯两端。所谓的来日方长,不过是彼此安慰的谎话。
当夜,云礼便启程了。
她不想等到天明,不想看满城百姓相送,更不想看他站在城楼上目送的模样。走得悄无声息,或许就没那么难过。
马车停在东宫后门,晚翠收拾好了行李,林毅带着护卫候在一旁。
江无咎送她出来,手里攥着一个锦盒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把锦盒塞到她手里,指尖冰凉,“里面是我娘留给我的玉佩,能保平安。你带着它,就当我陪着你。”
云礼接过锦盒,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手,心口一阵抽疼。
“你也保重。”她抬头看着他,雪光映在他眼底,亮得惊人,“好好做你的太子,将来做个好皇帝。别总熬夜,别什么事都自己扛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雪,“忘了我吧。”
江无咎猛地攥住她的手腕,眼眶通红:“我不会忘的。云礼,我不会忘的。”
云礼看着他,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。她挣开他的手,转身上了马车。
“走吧。”她对车夫说。
马车缓缓动了起来,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的声响。
云礼靠在车厢壁上,掀开窗帘一角往后看。
江无咎站在雪地里,玄色的身影立在夜色里,像一尊雕像。马车越走越远,他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漫天风雪里。
眼泪终于决堤。她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江无咎。
再见了。
这一生,能遇见你,爱过一场,我知足了。
城楼上,江临渊站在阴影里,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,又看了看楼下伫立的儿子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陛下,真的要这样吗?”身后的太监低声问,“殿下他……”
“长痛不如短痛。”江临渊背着手,语气平淡,“他现在恨朕没关系,等将来他坐上了这个位置,就懂朕的苦心了。帝王无情,不是没有道理的。”
雪越下越大,掩埋了车辙,也掩埋了所有未尽的心意。
江无咎不知道站了多久,直到浑身都冻僵了,才缓缓动了动。他抬手接住一片雪花,雪花在掌心融化,凉得刺骨。
云礼。
等我。
等我坐稳了江山,等我能说了算的那一天,我一定去江南找你。
一定。
可他自己也不知道,那一天,到底会不会来。
雪落满了整座京城,也落满了此后漫长的岁月。
从此山高水远,南北相隔。
故城的雪,再也落不到江南的桃树上。
而他的姑娘,终究还是留在了那年的风雪里,成了他一生求而不得的念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