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奎伏法后,禁军彻底洗牌,苏弘安插在京中的军方势力折损大半。朝堂之上苏党人人自危,往日嚣张气焰尽数收敛,一时间竟难得地清净了半月。
可云礼和江无咎都清楚,这只是山雨欲来前的死寂。苏弘隐忍三年,绝不会因为折了几个棋子就收手。冬至日越近,暗处的风浪便越汹涌。
这日午后,云礼正在别院整理南梁遗民的安置名册,晚翠匆匆跑进来,脸色发白:“公主,不好了!京郊的太平仓走水了!整整三座粮仓,烧得一干二净!”
云礼手中的笔猛地一顿,墨汁晕染开,在名册上晕出一团黑渍。
太平仓是京城最大的官仓,存着近半年的京畿粮饷,更是冬至祭天的备用粮。粮仓失火,绝非小事。
“知道是什么原因吗?”她立刻站起身,神色凝重。
“外头都在传……”晚翠咬了咬唇,“说是南梁旧部放的火,现场还留下了南梁禁军的虎纹令牌。现在朝堂上已经炸锅了,好多官员联名上奏,要求陛下下令拘禁所有南梁遗民,还要……还要治您的罪。”
云礼指尖骤然收紧。
又是嫁祸。
苏弘这一招,既烧了粮草动摇京城安稳,又能把脏水泼到南梁遗民头上,借朝廷之手清剿族人,还能顺势除掉她。一石三鸟,够狠。
“备车,去东宫。”云礼当机立断,“我要见江无咎。”
等她赶到东宫文思殿时,江无咎刚从宫里回来,一身朝服还没换,眉宇间带着几分戾气。案上散落着几道奏折,全是弹劾云礼、请旨清剿南梁遗民的。
“你都知道了?”见她进来,江无咎起身迎上前,语气带着几分疲惫。
“嗯。”云礼点头,走到案前扫了眼奏折,冷笑一声,“苏弘倒是好手段。烧了粮仓,还把锅扣得严严实实。”
“我已经让人封锁了火场,正在查验痕迹。”江无咎握住她的手,“你别担心,我不会让他们动南梁遗民,更不会让他们动你。”
“我不是担心自己。”云礼摇头,“我是怕族人无辜受牵连。太平仓存粮够京城百姓吃三个月,一把火烧了,粮价必涨,到时候民怨沸腾,所有怨气都会撒在南梁人头上。苏弘就是想挑起两族矛盾,坐收渔利。”
江无咎何尝不知。
父皇本就对南梁遗民心存芥蒂,如今粮仓被烧,证据直指南梁旧部,满朝文武群情激愤,压力全压在他身上。
“父皇给了我三天时间。”他沉声道,“三天内查不出真相,就要下令拘禁所有在京南梁遗民,还要将你打入天牢。”
“三天足够了。”云礼抬眸,眼底闪着锐利的光,“苏弘以为烧了粮仓就能毁尸灭迹,可他忘了,越是刻意伪造现场,破绽就越多。”
她顿了顿,条理清晰地安排:“你去查守备和进出记录,粮仓守卫森严,外人不可能轻易进去,必定有内应。我去遗民中排查,看看有没有人被苏弘收买,或是被胁迫做了替罪羊。我们分头行动,日落前汇合。”
“好。”江无咎颔首,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角,“万事小心。若是累了,就等我来,别硬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云礼弯了弯唇角,眼底的冷意散了几分。
有他并肩而立,再难的局,也有破的底气。
两人分头行动,效率极高。
云礼带着林毅走遍了南梁遗民聚集的城南街巷,逐个核对近几日的人员行踪。南梁人本就抱团,又认她这个公主,知无不言。不过两个时辰,她便查到了线索——有两个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后生,昨日忽然拿了一大笔银子,今早天没亮就不见了踪影。
“是苏弘的人。”林毅沉声道,“多半是被收买了纵火,现在怕是已经被灭口了。”
“未必。”云礼眸光微转,“苏弘要嫁祸,就必须留着‘证据’。这两个人要么躲起来了,要么就是被藏在某个地方,等着被‘搜出来’坐实罪名。”
她立刻让人沿着出城的方向追查,又让人去苏弘在城外的几处秘密据点摸排。
另一边,江无咎也查到了端倪。
太平仓的守将昨晚恰好换班,当班的两个校尉都是半年前刚调任的,履历看着干净,实则与苏弘的远房表弟有往来。更重要的是,火场残留的引火物不是寻常柴火,是军中专用的火油——和天牢失火用的是同一种。
“又是赤磷香加火油。”谢珩看着仵作递上来的残渣,“殿下,和天牢案的手法一模一样,肯定是苏弘的人干的!”
“手法一样没用。”江无咎神色冷峻,“没有实证,苏党不会认。现在关键是找到那两个纵火的人,或是找到被转移的火油。”
正说着,下属来报,说城西废弃的染坊里藏着十几个大桶,闻着像火油,还有人把守。
“走!”江无咎立刻起身,“带人去城西!”
黄昏时分,两人在城西染坊外汇合。
“里面有火油,还有两个被绑着的后生,应该就是苏弘准备的替罪羊。”云礼低声道,“他本来打算今晚让官府‘搜到’人赃并获,坐实南梁遗民纵火的罪名。”
“那我们就将计就计。”江无咎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,“他想让我们抓替罪羊,我们就偏不。等他的人来灭口,当场拿下,人赃并获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默契。
布防、埋伏、等鱼入网,一气呵成。
三更天,果然有一队黑衣人悄悄摸进染坊,目标直指柴房里的两个后生。
“动手!”
江无咎一声令下,四周伏兵尽出,喊杀声四起。黑衣人猝不及防,被团团围住。为首的人见势不妙,想杀了两个后生灭口,却被云礼抢先一步拦下。
短刃相交,火花四溅。云礼招式凌厉,不过三招便卸了对方的刀,一脚将人踹倒在地。
“想灭口?晚了。”她冷声道。
这场伏击,大获全胜。黑衣人全数被擒,无一漏网。为首的人正是苏弘府中的管家,人证物证俱在,抵赖不得。
天蒙蒙亮时,江无咎带着人证物证,直接入宫面圣。
铁证如山,苏党百口莫辩。江临渊震怒之下,下令严查苏党涉案官员,凡与粮仓纵火案有牵连者,一律打入天牢。
一场席卷京城的粮仓风波,不到两日便被两人联手化解。
南梁遗民安然无恙,苏弘却又折了一批心腹,连管家都折了进去,元气大伤。
退朝之后,江临渊却单独留下了江无咎。
御书房内,檀香袅袅,气氛却格外压抑。
“你倒是好本事。”江临渊坐在龙椅上,看着阶下的儿子,语气平淡,却带着威压,“和那个云礼配合得倒是默契。”
“儿臣不敢。”江无咎躬身,“此案能破,全靠证据确凿。”
“证据?”江临渊冷笑一声,“朕看你是被美色迷了心窍!她是南梁公主,是前朝余孽,你真打算留着她?”
江无咎心头一沉,抬头道:“父皇,云礼她并无反心,她一心只想查清灭国真相,平定叛乱。她是功臣,不是罪人。”
“功臣?”江临渊拍了下御案,“等苏弘一死,她没了用处,你打算怎么办?真要娶她做太子妃?”
“儿臣正有此意。”江无咎抬眸,目光坚定,“儿臣喜欢她,想娶她为妻。她聪慧果敢,有勇有谋,能助儿臣安邦定国。”
“荒唐!”江临渊厉声呵斥,“她是南梁公主!是亡国之君的女儿!满朝文武不会答应,天下百姓不会答应!你娶了她,将来大靖的江山,到底姓江还是姓云?”
他站起身,一步步走下台阶,站在江无咎面前,语气沉重:“无咎,你是储君,将来要继承大统的。江山社稷,比儿女情长重要得多。那个女人,留着可以用,但绝不能留在你身边。等案子了结,要么赐死,要么送她回南梁故土,永生不得入京。”
“父皇!”江无咎脸色骤变,“儿臣做不到!”
“由不得你。”江临渊语气冷硬,“朕给你两个选择:要么,安心做你的太子,将来登基为帝,女人要多少有多少;要么,你现在就废了储位,陪着她去过闲云野鹤的日子。你自己选。”
一句话,将江无咎逼到了绝境。
江山,还是她。
帝王的选择题,从来都残忍。
江无咎站在原地,指尖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。
他想要江山,也想要她。
他想做一个好皇帝,也想做她的归人。
可父皇的话像一盆冷水,浇醒了他所有的期许。
他知道,父皇说的是事实。
横亘在他们之间的,从来不是苏弘,不是仇恨,是江山,是身份,是世俗礼法,是天下悠悠众口。
他就算能说服自己,也说服不了满朝文武,说服不了天下百姓。
“儿臣……”他声音发哑,“儿臣再想想。”
“你好好想清楚。”江临渊背过身去,语气疲惫,“冬至之前,给朕一个答复。别让朕失望,也别让大靖失望。”
江无咎走出御书房时,日头正盛,他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东宫的马车停在宫门外,云礼正坐在车里等他。见他出来,她掀开车帘,笑着问:“怎么样?陛下没生气吧?案子都结了,总该松口气了。”
阳光落在她眉眼间,明亮又温柔。
江无咎看着她的笑容,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,闷得发疼。
他多想告诉她父皇的话,多想抱着她说一切都有他。可他不能。
他怕打碎她眼里的光,怕打破这短暂的安稳。
“没事。”他扯了扯唇角,坐进马车,伸手将她揽进怀里,“都解决了。父皇还夸你能干。”
“真的?”云礼靠在他怀里,有些惊喜,“我还以为陛下会一直不待见我呢。”
“怎么会。”江无咎下巴抵在她发顶,声音低沉,“我的姑娘这么好,谁会不喜欢。”
他说得温柔,心底却一片苦涩。
他不敢告诉她,她的未来,早已被帝王定下了结局。
他只能抱着她,贪恋这片刻的温暖。
马车缓缓驶离宫门,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轱辘的声响。
云礼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,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。
他方才的笑容,太勉强了。
御书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,他没说,她便也没问。
她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,她知道帝王的猜忌,知道朝堂的压力,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万水千山。
她只是不愿意拆穿,不愿意打破这难得的温情。
能多走一步,便多走一步吧。
哪怕最后是万丈深渊,至少此刻,他们是相拥的。
马车驶入东宫,庭院里的桂花开得正好,香气满园。
江无咎牵着她的手,走在石板路上,阳光透过枝叶,落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云礼,”他忽然停下脚步,看着她,认真地问,“如果有一天,我不能娶你了,你会怪我吗?”
云礼一怔,随即笑了笑,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眼: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她沉默了片刻,轻声道:“不会怪你。我从一开始就知道,我们之间很难有结果。能和你并肩走到现在,能一起查清真相,能爱过一场,我已经很满足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眼底带着释然,也带着苦涩:“江无咎,你是储君,你的责任是天下苍生。我从来没想过要困住你,也没想过要做大靖的太子妃。等苏弘伏法,真相大白,我就回南梁去,守着故土,陪着族人,安稳过一辈子。”
她说得轻松,心口却像被针扎一样疼。
怎么会不想呢。
怎么会不想和他朝朝暮暮,相守一生。
可她不能那么自私。
他有他的江山,她有她的故土。
他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江无咎看着她强装释然的模样,心疼得无以复加。
他一把将她拥进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,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
“不会的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我不会让你走的。总有办法的,一定有。”
云礼靠在他怀里,没说话,眼泪却悄悄滑落,浸湿了他的衣襟。
是啊,总有办法的。
他们连苏弘的阴谋都能一一破解,连灭国的仇恨都能化解。
或许,真的有办法呢?
可心底深处,两个人都清楚。
有些鸿沟,注定跨不过去。
有些宿命,注定改不了。
桂花香气漫满庭院,甜得发腻,却掩不住心底的苦涩。
冬至越来越近了。
苏弘的末日近了,他们的末日,也近了。